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归山有期 等此间事毕 ...
-
早膳在溯光阁的园子里用罢,阳光已从窗纱移到了紫藤花架上。
历无咎换了常服,墨发半束,扶泱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灵米粥。
不多时,阿萝引着辛夷进了园子。辛夷依旧拎着藤编药箱,身后还跟着一个摇着折扇的身影,是兰九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辛夷敛衽行礼,兰九辞也合了折扇躬身拱手:“主上,扶姑娘。”
历无咎放下茶盏,对辛夷道:“替她看看伤,夜里用了你的药膏,今早似乎还有些疼。”
辛夷应了声,走到扶泱身侧,先仔细拆开她左臂上缠着的白布,又掀起后腰的衣料看了看那片瘀血,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青紫,如今扩散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些。
辛夷的眉头蹙了一下,将手搭上扶泱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目光从扶泱的腕脉移到她脸上。就在这一抬眼的瞬间,她的视线在扶泱脖颈侧面停住,那里有一处红痕。
辛夷的眉头松开了,将手收回,不疾不徐道:“昨日属下叮嘱过姑娘,这几日切勿过激活动,尤其是左臂的伤口和后腰的瘀血,需要静养。姑娘似乎没有遵医嘱。”
这话一出,余下三人同时僵住了。扶泱低下头,历无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兰九辞展开折扇,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遮在扇面后面。
辛夷像没事人一样,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新的青瓷小罐,“这罐药膏活血化瘀的效果比昨日那罐更好些,每日换两次。”她说着,将那只小罐顺势递向历无咎,“劳灵主为姑娘上药。”
历无咎接过药罐,神色如常:“有劳了。”
兰九辞从扇面上方探出眼睛,满是了然的笑意:“诶呀,看来这溯光阁住不长了。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命人,将姑娘的东西搬到晦极宫去?”
扶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儿挺好。”
历无咎瞥了兰九辞一眼,兰九辞也不躲,回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属下说得可有错”。他收回目光,转向辛夷:“她神魂的旧伤,你可有头绪了?”
辛夷将药箱合好,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审慎:“昨日回去后,属下翻阅了从青丘带来的几卷古籍,又比对了姑娘的脉象,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灵主曾数次以妖力为姑娘疗伤,据属下所知,妖族的妖力对人族的经脉本有相斥,寻常妖族替人族渡力,往往会事倍功半,甚至引发排异,可灵主的妖力在姑娘体内却能畅通无阻,毫无滞涩。”
兰九辞点了点头:“当初姑娘逆转阵法后经脉反噬,属下也曾以妖力替姑娘疏导,确实异常吃力,不像主上那般如鱼得水。”
辛夷继续道:“属下猜测,这与孟极一族的本源有关。孟极世代守护的石者之山,山腹深处蕴藏着一条古老的太初灵脉。那道灵脉,与姑娘体内的溯灵之力,皆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本源。灵主自出世便在太初灵脉的滋养下修炼,妖力中自然蕴含着这股力量,与姑娘的溯灵之力同根同源。寻常的药石针灸只能修复皮肉筋骨,神魂层面的旧伤,需要同等级的本源力量才能触及。若能让姑娘在石者之山治疗,辅以灵主的妖力为引,或许可以将神魂深处那些灵罚留下的疤痕慢慢消解。”
扶泱垂下眼帘,呢喃:“兜兜转转,竟还是石者之山……”
历无咎看向辛夷,沉声道:“有几分把握。”
辛夷沉默了片刻,坦然道:“七成。”
“七成足够。”历无咎点了点头,转向兰九辞,“你去准备一下,王庭的事交给弥返和梵途,北冥残党的清剿由羽归烬接手。明日启程,去石者之山。”
扶泱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抬头:“明日就走?这么着急?”她转头看向兰九辞,“昨日梵途不是还专程来禀报北冥残党的军情吗?就这么走了,会不会耽误正事?”
兰九辞将折扇轻展,从容中带着些许揶揄:“北冥残党不过是疥癣之疾,自有羽归烬讨伐斡旋。夫人的身体,才是主上的头等大事。”
扶泱被“夫人”两个字击中,耳根又烧了起来,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什、什么夫人!别乱叫!”
历无咎看了兰九辞一眼。从前只觉得他做事稳妥、进退有度,是个得力的下属,他头一回觉得这人说起话来,也很中听。他收回目光,转向辛夷,悠悠地补了一句:“此番,你也随行。去石者之山是为治伤,你在侧事半功倍。”
辛夷不疑有他,只是毕恭毕敬地朝历无咎行了一礼,“是,属下这便去整理药箱和医典。”
兰九辞却是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低头收拾药箱的辛夷,又将目光重新投向历无咎,那眼神里难得地闪过细微的慌乱,像是在说“主上这是何意”。
历无咎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扶泱,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扶泱看看兰九辞那副难得的窘迫模样,又看看历无咎眼底的那点不怀好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早上的鸡飞狗跳,终于在三人眉来眼去、话中有话的微妙氛围中告一段落。
兰九辞率先告退,说要去安排明日启程的一应事宜,走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辛夷也提起药箱行礼告退,素裙在园门处一闪,便隐入了花影深处。
扶泱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紫藤小径尽头,转过头道:“你故意的。”
历无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过了片刻,才悠悠道:“兰九辞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沉得住气。有些事,需要有人推一把。”
扶泱看着他眼底那点理直气壮的淡然,忽然笑了:“你对自己的下属倒是上心。”
历无咎放下茶杯,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拢到耳后,温声道:“他对我也很上心,在绝岭城,在太上观,在灵坤,他替你我都说了不少话,就当是还他的人情。”
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扶泱忽然想起在云归居的老槐树下,她也是这样和他隔着一张石桌对坐,中间摆着他刚做好的早膳。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她会在这条路上和他走得这么远。
如今她知道了。从中天到灵坤,从紫薇山到不周山,从长隐到历无咎。她曾觉得前路迷雾重重,不敢去想,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迷雾正在她眼前缓缓散开,路的尽头不再是未知的黑暗,而是一座开满紫藤的园子,和一个陪她走下去的人。
扶泱从袖中摸出一个灰褐色的小陶瓶,搁在矮桌上,往他面前轻轻一推:“这个,也是故意的吧。”
历无咎垂眸看了一眼,故作诧异,伸手要去拿:“我说去哪了,原来在你这。”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少来。什么时候还学会欲擒故纵了?嗯?一面对我冷言冷语,一面又把这金疮药放在我眼皮底下,博古架上那么多东西,偏就这只旧陶瓶搁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泱泱可还受用?”历无咎被她拍了一掌也不恼,唇角浮起一抹弧度。
“好啊你!”扶泱瞪圆了眼睛,“你就是在等我先示弱,等我来找你!”
历无咎一把抓住她还停在半空中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声音放得很轻:“就算泱泱不来找我,我也要忍不住去找你了。我认输。”
他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贴在她的指节上停留了好几息,才缓缓退开。
扶泱被他的坦白弄得一怔,方才那点气焰忽然就矮了半截。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忽然弯起嘴角:“你从前说,喜欢我的清醒自持,那以后我犯糊涂的时候,你还喜欢吗。”
“更喜欢。”
“为什么?”
“因为清醒自持的扶泱是所有人的。犯糊涂的泱泱,是我一个人的。”
扶泱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微微发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无奈坦然道:“其实,在菩提院的半年,你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时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我当时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既想去寻,又不敢去寻。怕去寻了,你在生我的气,怕你已经放下了,怕你不再等我了。”
“那你后来怎么敢了?”
“因为方丈说,过去心不可得,我唯一能把握的,是此刻的心。那一刻我的心告诉我,如果我不去找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他,眼底清澈而明亮:“这条路上我一直在想,见到你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跟你道歉,还是跟你解释,还是像从前那样,先跟你吵一架。”
“结果你第一句话是‘你的伤都好了吗’。”
扶泱被他这一句记仇的话噎住,小声嘟囔:“我那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么。”
历无咎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模样,无声低笑,他轻轻将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紫藤花架下。
“石者之山,”他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离开的地方。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是我心的归处,没有我想找的答案。”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现在有了。”
扶泱靠在他怀里,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紫藤花影,想象着那座被雾气笼罩的隐世之山。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她说过要陪他回去看看。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等此间事毕,我们就回去。在那里住一阵子,去泡温泉,去山脚下摘野果,再回来做晚饭。”
历无咎低下头,看着她仰起的脸,她的眼中坦荡而笃定。她是认真的。她说“等此间事毕”,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晨光大盛,紫藤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在石径上。
远处不周山巍然矗立,云海翻涌,像是在为谁见证一个迟到了很久很久的承诺。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