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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心尖救赎 我还欠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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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园子镀上一层朦胧的银霜。夜风徐徐拂过,淡紫色的花瓣被风卷落,飘进窗来,落在矮桌上那卷摊开的书册旁。
扶泱放下书卷,捏着后腰轻轻锤了锤,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白日里还不觉得,入夜后,后腰那片伤的地方开始泛起一阵阵酸胀的钝痛,不算难忍,却让人坐立难安。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轻轻托住了她的腰。一股精纯的妖力从掌心缓缓渡入,顺着肌理渗进皮下的淤血处,酸胀感顿时缓和了大半。
“你来了。”她微微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历无咎“嗯”了一声,手上的妖力却没有撤,替她推揉着那片淤伤。
扶泱将书卷合上搁在矮桌边,仰头去看他,他的眉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沉凝。她心头微微一动,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和梵途他们商量的事情不顺?”
历无咎收了妖力,绕到她对面坐下。
“北冥残党的事已经有了部署,不算不顺。”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臂缠着的那圈白布上,“辛夷同我说了。你的经脉,还有溯灵之力。”
扶泱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他定是先去了辛夷那里问过她的伤势,才来的溯光阁。
“怎么从没有跟我说过,旧伤未愈的事。”他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溯灵之力受阻跟旧伤有关,平时不碍事,只是有些畏寒,我心想这点小毛病慢慢就好了,便没有往心里去。”
历无咎捧起她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声音很轻,却在平淡之下压着悔与痛:“十道灵罚,若我当时知道你要替我受十道灵罚,还久久不能痊愈,那天在竹屋,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走。”
扶泱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是十道,可你被关在太上观地牢的时候,是每半个时辰一道。”
“我那时虽然妖力被封,可我这具身体,终究是活了数百年的妖兽之躯。那些灵罚落在我身上,痛是痛的,却不至于伤及根本。”他抬起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可在刑台上看着灵罚一道接一道落在你身上,你连灵力护体都没有,还咬着牙一声不吭。我当时差点就要……”
“你当真去了?”扶泱脱口而出,“辛夷说你那时气血逆冲,伤势沉重,怎么还冒险又去了太上观?”
历无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里她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因为舍不得。”他说,“因为放不下。”
在这片被月色与烛光映得朦胧的房间里,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进她心口,沉甸甸的,却不觉得重,只觉得踏实。
“历无咎,我当真对你这么重要吗?”
历无咎抬起头看她,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明亮。他将她的双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感觉着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像在叩一道从未对人敞开的门。
“泱泱,你知道吗?我恨不能把心剖出来,双手捧到你面前。怕你不知道它为你跳得有多急,又怕它的血腥脏了你的手。怕你觉得太沉,又怕你接过去之后,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从前,我从不觉得心跳是件需要旁人知道的事。可现在,它跳的时候,总想让你也听见。”
扶泱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一遍遍地冲刷。她轻轻抽回手,抿唇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故意的轻松:“好了好了。什么时候兰九辞能有你这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心事悠悠难自明了。”
历无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唇角微微弯起:“泱泱果然观察入微。”
扶泱想起在绝岭城时,兰九辞端着茶杯被她调侃得差点脱手的窘迫模样,回忆道:“难怪那时在绝岭城说他跟心上人感情一定很好,他反应如此尴尬。不过辛夷姑娘貌似一心只有医道,兰九辞要是想等辛夷姑娘自己察觉,怕是有得等了。”
“泱泱论起别人的时候,总是头头是道,眼明心亮。论起自己来,却是一笔糊涂账。”
“我哪有……”
“辛夷一心只有医道,兰九辞尚且难等。泱泱心里装着两界天道,装着父母血仇,装着师门道义,分给我的那一小部分,已经是我等了很久才等来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怕是要比兰九辞,更要苦等。”
扶泱嗔道:“历无咎,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我能不能,再卖个乖。”他轻轻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指尖,“我想抱着你,躺会,好吗?”
扶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眼前这个人,和白日里在叛军中杀伐果决的人判若两人,失笑回道:“正好我也乏了。”
历无咎立刻起身,一手托着她肩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横抱起来,走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下。榻边的烛火骤然熄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一地月华。
他侧身躺进床榻内侧,手臂轻轻穿过她的颈下,将她拢到自己肩窝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后腰那片瘀伤处,又将那温热的妖力渡了进去。
他的身体很暖,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层绒毯,将她整个人拢在里面。扶泱能感觉到自己那双总是焐不热的手正被他拢在掌心,指尖挨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回暖。
她抬起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他脖颈侧面有几道旧痕,边缘有些凸起,是被什么反复摩擦过,愈合了又磨破,再愈合,最后长成了皮肉里永远抹不平的印记。
扶泱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上那道痕迹:“他不该那样对你。”
历无咎微微一怔:“中天修士的惯用伎俩罢了,锁灵环,缚妖索,镇魂钉,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我说的不是太上观。”扶泱轻轻摇了摇头,手指还停在他颈侧,“是周满仓。”
历无咎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眸里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沉声问:“是兰九辞告诉你的?”
“他没有告诉我,他只是给了我一个玄铁环,让我自己看。”
历无咎从她脸侧移开目光,“多事。”
扶泱轻声问:“那是你从石者之山第一次去中天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是。”
扶泱眸子里闪过痛色:“这便是你说的,剥皮抽筋的痛,越界挥刀的理。”
历无咎的手臂拢着她,眼睛却没有看她,望着她身后的那片虚空,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带着细微的试探。
“泱泱,你怕我吗。”
“我怎么会怕你?”她的指尖还在他颈侧,触着那些旧痕。“我只恨溯灵之力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那些过往,却不能替你打开那个笼子。如果可以,我想回去救你。去救那个缩在墙角被人砸石头的孩子,去救那个在风雪夜里捡包子的少年,去救那个被锁在地窖里浑身是伤的阿白。”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带他走,找一个好人家,在花团锦簇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历无咎喉结微微滚动,手不知何时已收紧,将她整个人紧紧按进怀里,脸埋在她发间,呼吸有些不稳,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得又急又重,像要把百年的孤独都撞碎在这一刻。
“泱泱,”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压了许久的哽咽,“你已经救过我了。”
“很多次。”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历无咎。”
“嗯”他应她,声音低沉而温和。
“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扶泱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不是。离开戏班后,我一路向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后来在一处荒废的庙里,遇到一个游历的真人。他在破庙里借宿,我在角落里坐着,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说,过往已历,不是我的错,错的是这世间的恶意。所以他为我取名‘历无咎’。”
过往已历,不是你的错。扶泱在心里将这句话反复描摹。
她想起本如方丈问她:如果有人用石头砸你,是石头的错,还是那个人的错?她当时想了想,说是人的错。本如方丈又问:那如果那个人从小所见皆是如此,他第一次举起石头时,没有人告诉他这是错的呢?
她当时答不出来,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佛说众生皆苦,不是说众生在受苦,而是说众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离苦的路。可有些人走的路太黑,没有人给他们点灯,他们就只能在黑暗里摸索。摸错了方向,不是他们的错,是没有人给他们点灯。”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般清澈坦荡,字字分明:“那个真人给你点了灯,告诉你过往无错。你把这句话记了这么久,还用它做了自己的名字。可你不知道你点过多少人的灯,弥返的,兰九辞的,梵途的,羽归烬的,那些在北冥冰原上被你庇护的部族。”
历无咎一愣,不由得感叹:“你在菩提院到底念了多少佛,怎么说起话来比本如方丈还像方丈。”
扶泱轻轻摇了摇头,从他怀里退出些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其实不止是菩提院。”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你知道,灵罚落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扶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偏执,温柔,还有细微的紧张,忽然觉得这些话其实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在想,我还欠你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