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怿炜静姝

12、第 12 章 哦，原来是

　　绵绵细雨。

　　台风天过去之后，本该是个好天气。

　　但细雨下着，倒是让人迈不开脚走了。

　　乔语慕熬到了中午放学，早早跑回来，第一时间跑去渔樵之家。

　　阿婆看到她乐呵呵：“还没走咧。”

　　这几天看着常宁来了之后，和隔壁两个姐妹花跟一块儿长大似的，那么投缘，经常一块儿说话，就连吃饭都一块儿，阿婆心里也是感慨。

　　人和人之间啊，缘分就是那么奇怪。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几个丫头本来天南海北，毫无血缘关系的，却在这里有了牵绊。

　　阿婆看人准，隔壁的大丫头乔语慕，看着乖巧文静好相处，实际上并不容易走心。

　　却没想到，对她店里住着的旅客这么上心。

　　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就这个叫常宁的丫头特别一些。

　　大概两人前世也是重要的人，喝了孟婆汤这辈子就相忘了，才会一见如故。

　　乔语慕匆匆跑回来，是想带常宁去一趟集市。

　　这是两人约好的。

　　常宁想多体验一点当地人生活的氛围，乔语慕就提出了带她去看集市。

　　她噔噔噔跑上楼。

　　才刚到门口，就见乔语慕一身蓝裙，和来时一样，头发微微垂落，尾端泛卷，腰身纤细，笔直的长腿在裙摆下，有弧度优美的小腿和脚踝露出。

　　这两天在民宿里穿的拖鞋，也换回了来时的高跟鞋。

　　不知道怎么的，一看这幅画面，乔语慕就心里一酸，莫名知道了——常姐姐要走了。

　　如果说灰姑娘出现在舞会上，有时间限制，到了午夜十二点就必须离开，否则就会原形毕露。

　　那么常姐姐就是反过来的存在。

　　公主没办法成为灰姑娘，哪怕短暂体验生活也有时限，到了时限必须离开。

　　她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转瞬即逝，她以为常姐姐会在这里一天一天又一天…

　　乔语慕定格在那儿，看到常宁脸上浮现的灿烂笑容，被那明媚容色晃的一阵眩晕。

　　“常姐姐，你要走了么。”
　　她嘴唇动了动，说话很轻。

　　常宁点头，欣慰小孩儿还是那么敏锐，哪怕她没开口，也猜到了自己的意思。

　　“对，出来好几天了。我该回去了。”

　　这么说时，常宁自己都有些唏嘘。

　　短短几天，在她这里像是过了好几个月。

　　可能是心境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这座海边小镇的第一天，脸上笑容夸张，但心里却像在下雨。

　　要给小朋友们买一堆东西，借着别人的快乐，才能勉强驱逐一下自己的难过。

　　那时候像条丧家之犬，一路跑过来，只想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藏一藏自己的难过。

　　现在这些难过，也并不是全部都消失了。

　　而是心境转换了之后，再看它们，就觉得幼稚了一些。

　　她的人生还那么长，二十三岁刚刚站在出发的路口，就算是要爱，也完全可以坦荡无畏，而不是在动摇与煎熬中去猜疑乞求。

　　“乔语慕。”常宁想到这里，对面前的女孩就多了几分感激。

　　她伸出手，落在沉默的少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几天多谢你的照顾了。”

　　“还有小薇薇。”

　　常宁笑了起来。

　　以前不知道，近距离看着别人拥有美好的亲情，自己也会跟着生出一种拥有了的满足感。

　　有些东西她自己没有，可如果这个世上还有其他人拥有。那也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

　　瞧着乔语慕如此坚强沉稳的成长，还有可爱的小薇薇，拥有不完美但美好的生活，她就心里也暖暖的。

　　乔语慕喉咙咽了咽，想说点什么，可是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大概是舍不得常姐姐走。

　　可她们本就萍水相逢，能有几天的相处还投缘，已经是极难得的事了。

　　她竟然还贪婪着想要更多。

　　乔语慕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发现，她不喜欢告别。

　　以前爸爸出去打工的时候，离开家时，她都没有那么难过。

　　大概她明白，爸爸是家人，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家在这里，爸爸每一次出门都是为了挣钱，挣到钱了，过年了，就还会回到家里来。

　　未来还有许多个团圆的日子在。

　　可常姐姐不是她的家人。

　　她们天各一方，缘分就像蒲公英，风吹来就飞走，不知道种子落在哪里，能不能生根。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明白未来也许关于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是空空荡荡，才会如此难过。

　　未知这么令人酸楚。

　　不想说再见。

　　因为也许没有下一次再见。

　　乔语慕的眼眶红了一点。

　　常宁脸上的笑容一顿，看出来少女的不舍，她心里软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乔语慕的头发。
　　“小孩儿，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以后有空，我再来找你和小薇薇玩。”

　　常宁这样承诺。

　　乔语慕听了心里稍缓，她感受着脑顶上常姐姐的手心温度，抿了抿唇。

　　“常姐姐。”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情绪像是乱麻，纠缠在一起，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没有话说。

　　而是有很多很多，聚集在一起的未尽之言，一瞬间几乎要冲垮她的心扉。

　　她抿紧了唇，不敢再说话。

　　生怕有任何不妥的、越过了尺度的话冒出来。

　　常宁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小孩儿说话，又弯唇笑了。

　　她明艳的脸上，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昨天晚上她没有哭，所以眼睛已经消了肿，恢复了本来的妩媚。

　　“还是不开心呀？”

　　她发现小孩儿果然是小孩儿，只是看起来像个大人，实际上心性像粘人的小狗狗，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都是不舍。

　　她要是有这样的亲妹妹，她想，她一定也会好好宠对方的。

　　常宁这样想着，对乔语慕道。
　　“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乔语慕点头。

　　她说不出来话。

　　面对离别，不管是突如其来的离别，还是提前准备好的离别。

　　只要这个人是你还想见的，你就会不想让她走。

　　可是用什么身份去挽留。

　　“集市…不去了吗。”好一会儿，乔语慕一字一顿说出来这句话。

　　常宁看了一眼天空。

　　“下次去。”她不想中午去晒太阳。

　　何况，眼前的小孩儿还在上学，中午回来的午休时间应该很宝贵才对。

　　她不想占用乔语慕的休息时间了。

　　能看出来，乔语慕真的是很努力在生活。

　　空余时间全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不仅要学习、写作业，还要带妹妹，给家里做家务，做饭。

　　甚至偶尔还会下地去帮家里的爷爷奶奶料理菜地。

　　常宁从来没看过这么不怕苦不怕累，小小年纪就表现得像大人一样的小孩儿。

　　见到对方如此努力生活的态度后，她忽然有了一种紧迫感。

　　她的生活呢，她的生活哪儿去了。

　　难道除了对模棱两可的爱情的追求，她就没有别的方向和目标了吗。

　　常宁走了。

　　告别了这座海边小镇。

　　被乔语慕一路送到了港口。

　　台风天已经过去了，可是海风还是有些大。

　　常宁的裙摆被风吹的摇曳，长发也跟着飞舞。

　　她回眸望去，就看到乔语慕静静站在海边，见她看过去，就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那手挥动的力度干脆明朗。

　　不像是送别，而像是迎接。

　　常宁就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她们还会再见。

　　不是客气客气的说下次再见这种再见。

　　而是某种近似于命运提示的故事。

　　小小的乔语慕，在海边的身影渐渐变为了一个黑点。

　　常宁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之前已经把郑子遥设置为了免打扰。

　　所以这是谁发来的消息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乔语慕：姐姐，一路平安。】

　　常宁唇角弯起，心里浮现了浅浅的暖流。

　　*

　　三个月过去。

　　常宁搬了家，换了生活的城市。

　　之前她毕业之后，是想着在郑子遥身边住近一点，然后最后进入同一家公司。

　　这样就可以两个人形影不离。

　　可在她投递简历之前，却出现了那件事情。

　　——郑子遥把她介绍给男同事。

　　这件事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击溃了常宁的所有单相思与自以为是。

　　连带着，十年里所有依赖同一个人建立起的安全感，也被常宁放弃。

　　放弃这些东西，如同把根深蒂固的某些习惯，与自我绑定的部分连根拔起。

　　肯定是会痛的。

　　但常宁现在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上次那个不算旅游的旅游，在那座海边小镇的生活，让她看到了其他人生活的可能性。

　　也让她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自己的人生。

　　也许妈妈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宁宁，你这是富贵病，从小过的好日子，就失去了判断好坏的能力。”

　　她不是要刻意去批评自己，以应对别人的PUA.

　　不是的，她只是想要尽量客观理性去看待自己。

　　化解痛苦的一种方式，是去看到世界的广博，看到自身的渺小，从更宏大的事物中明白，每个人都有轮回的痛苦与无奈。

　　将自身拔高到某种程度，那些曾经令你落泪，以至于辗转难眠的情绪，就有了出口。

　　如果总是沉浸在自我的局限中，抓着缺失的部分，就容易困住自己，那对改变现状于事无补。

　　常宁不再依赖郑子遥，她也不打算随便接受某个追求者的喜欢，借助别人的情感度过空窗期。

　　她想成长，她想茁壮成长。

　　有些东西，她可能明白的有些晚了，但没关系，这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她理解，接纳。

　　常宁喜欢上了旅行。

　　在旅行之前，郑子遥辞掉了工作，跟着常宁去了新的城市。

　　她甚至被郑子遥堵过。

　　“宁宁，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以前不是说好了要一直陪着彼此，你突然跑出去一趟，回来就莫名其妙，连我也不理了。”

　　“现在就连搬家也要瞒着我。为什么？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郑子遥是真的不理解，还有心痛。

　　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她和宁宁之间的距离，忽然就被拉到了天堑的程度。

　　“你是不是…谈恋爱，谈了对象。”
　　郑子遥艰涩地把这话问出了口。

　　上次南柳阿姨就说过，宁宁忽然跑去旅游，也许就是谈了对象。

　　她本来不相信这个话的。

　　这十年的青春里，只有她和宁宁彼此陪伴。

　　她不相信宁宁会悄悄在心里装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