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怿炜静姝

11、第 11 章 今天不可以

　　小薇薇也跟着她姐姐一起跑了出来。

　　姐妹俩谁都没有说要去接常宁，可当乔语慕第一个冲在前面时，两个人不约而同迎了上去。

　　“咯咯，漂亮姐姐！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呀。”
　　小薇薇第一时间看到了两个大大的蓝色袋子。

　　乔语慕则停下步子，站在常宁跟前，眼神温和又隐带担忧注视着她。

　　常宁冲姐妹俩笑了笑。
　　“等着。”

　　她先转身看身后陪她拎东西回来的几个小朋友，然后把两个大袋子打开。

　　“你们给人可以选三个东西走。选吧。”

　　她就像是慷慨的阿里巴巴发现了宝藏，不用别人喊芝麻开门，就直接把财宝敞开，任人挑选。

　　送她回来的小朋友们立刻欢呼起来。

　　大家像是过节一样蹲下去选东西。

　　最后每个人都选了很满意的礼物，有吃的，也有玩具。

　　小薇薇眨着大眼睛，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但不靠近。

　　虽然别人拿走了很多，可是两个大的蓝色袋子里，剩下的东西更多。

　　漂亮姐姐怎么买那么多东西回来呀，她是不是要开小卖铺呀。

　　小薇薇心里好奇，但不说出来。

　　有外人在的时候，她还是很会管束自己的言行的。哪怕年纪小，还是被教的很好，知道不是所有的好奇都要问出来。

　　有些问题，问出来会让大人或者自己难堪。

　　别人没有打算送你的东西，你好奇凑过去看，表达出很喜欢的样子，就会让人不好意思不给你。

　　这些道理姐姐给她讲过的，她记得呢。

　　分到零食和玩具的几个小朋友，还笑着和小薇薇打招呼呢。

　　“乔薇薇，你的姐姐怎么都这么好看呀。”

　　“而且你大姐姐还请我们吃东西，嘿嘿。”

　　大家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然后趁着天色渐晚，追逐打闹着跑远了。

　　乔语慕的目光从来没有在那两大包的零食玩具上，她自始至终看着的都是常宁本人。

　　常姐姐看着比之前出去的时候，要精神了一些。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可却不影响她的美丽。

　　最难得的是，之前那股快碎掉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如果不是知道常姐姐的年龄，只看现在她穿着高中校服的样子，乔语慕真的会以为对方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

　　“我们帮你拎回去吧。”
　　乔语慕终于主动开口。

　　常宁挑了挑眉梢。
　　“不用。”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东西买多了，给小薇薇的。你们直接拿回去。”

　　小薇薇“咔吧”张大了嘴，做不好表情管理了，直接两个眼睛瞪得像是鸡蛋。

　　乔语慕也愣了愣。

　　就是逢年过节他们亲戚来串门拜年，也没有过给她们买那么多零食玩具，结果一个只见过几次的漂亮姐姐，却忽然给她们那么多东西。

　　乔语慕一瞬间涨红了脸，有些手忙脚乱和窘迫。

　　“常姐姐，我们不需要…”

　　她和妹妹的家境的确是不够好，在别人那里尚且是要一些自尊心，更别提在常姐姐这里了。

　　乔语慕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那么慌乱和难过。

　　好像只要接受了这些零食玩具，就会…就会…

　　乔语慕也不知道，她就是不想要，不想完全被常姐姐看成一个可怜的、需要人同情的孩子。

　　自尊心从未有过如此的尖锐，刺的她眼眶都红了。

　　小薇薇原本第一反应是震惊和开心的，可等反应过来，一抬头看到亲姐姐在拒绝，她立刻也扭开视线，不再看地上的零食和玩具袋子。

　　常宁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怔住，缓缓变淡。

　　她心里的雀跃与高兴，一点点被熄灭，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原来向外给出东西的这个动作，要看场合，要看方式，要看人。

　　她把一切预设的太好了，就像剧本中的人物，看到她给了东西后就会马上按照台词应对。

　　不是的。

　　人与人之间不同。

　　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生长的土壤，性情，偏执的点。

　　不假思索的给予，不考虑对方的处境，是一种傲慢。

　　常宁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她不擅长应对这些。

　　然而就在她沉默时，乔语慕注意到了她神色的黯然，快步过来。
　　“那，能不能这样？这些零食和玩具，薇薇肯定喜欢，我们收下来，但是前几天你转给我的钱，我退回来。因为你买的这些礼物，已经很足够了。”

　　乔语慕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常宁的黯然。

　　她不假思索地想要去安慰，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沟通。

　　见常宁抿着唇沉默的样子，乔语慕心里浮现了无比的自责。

　　之前她才想着，这世界上怎么有人舍得让常姐姐不开心，可下一秒却是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

　　自尊心就那么重要吗？

　　如果你的自我很渺小，就会无比的重视你脆弱的自尊。因为只要自尊被触碰到，你就会疼，经不起任何的碰撞。

　　而真正内心广博的人，往往很宽容，不太能被触碰到自尊，做出事后后悔的应激反应。

　　就是被碰到了，也无伤大雅，不会激动。

　　人在不激动的时候，才能充分调动理性，去在框架以外做出合乎的言行。

　　如果因为别人善意的举动，而仓促做出伤害到对方的举动，辜负了这份善意。

　　乔语慕会看不起自己。

　　她内心对自己的要求，向来是勇往直前，不被限制的。

　　人的起点可以低，物质条件可以少，可内心的宽广与勇敢，应该远远胜过这些先天的起点。

　　“常姐姐，我很开心你能想到我和薇薇。只是你对我们那么好，买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找不到好的方式去回应。如果伙食费退回去，就也让我找到了能为你做什么的机会。”

　　“这样可以吗？”

　　乔语慕生怕常宁误会生气，一连串说了很多，态度小心翼翼。

　　乔薇薇站在旁边呆呆看着这一幕，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姐姐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常宁站在那儿，眼眸里的神色瞧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她有些错愕。

　　见她没有反应，乔语慕心里发慌，又走上前一点。
　　“常姐姐，我不是要拒绝你的好意。你…相信我。”

　　乔语慕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平时做什么事情都妥帖柔和，这次却罕见的笨嘴拙舌。

　　就连乔薇薇也意识到不对，小步小步挪过来。
　　“漂亮姐姐…你别生我和姐姐的气。”

　　常宁回过神来，猛地摇头。
　　“不生气，不是生气。”

　　她就是…意外。

　　因为，当她意识到自己错的时候，却是比她年纪还要小的乔语慕，主动创造了台阶给她下，甚至还反过来道歉。

　　以前郑子遥和她相处的好，可每次她做的不妥了，郑子遥就会指出来告诉她，几乎从来没有过对方和自己道歉的经历。

　　就好像，她在郑子遥面前，永远是没有长大的、幼稚的孩子，需要被纠正一切言行。

　　恍惚中，常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情感的认知，像隔着蛋壳，被人敲了一下。

　　以为颠扑不破的蛋壳，竟然碎开了一点点裂缝。

　　隔着裂缝，常宁隐约窥见了外面的世界，其他的东西。

　　“你不用道歉的。是我…没有考虑好。你在这个年纪，能勇敢指出来，树立边界，是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做不到的。”

　　“小孩儿，你没有做错。”常宁盯着乔语慕的眼睛，认真道。

　　乔语慕原本心里是慌乱的，她很怕常姐姐因为这件事生气。

　　她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很不容易才能有这样偶遇的机会。

　　她就生长在这座海边的小镇上，如果不是常姐姐过来散心旅游，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碰上一面。

　　想到这里，她就会格外珍惜这奇迹一样的邂逅。

　　常宁将乔语慕手足无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在眼里，弯了弯唇。
　　“走吧。回去了。”

　　小薇薇见两人的气氛恢复了正常，还确定了这么多零食和玩具都是她的，她顿时展露出了小孩子的活泼天性。

　　“回家回家！”

　　开心！

　　小薇薇提着大蓝色塑料袋的一角，蹦蹦跳跳，像个小兔子。

　　天边暗下来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照成了温馨的影子。

　　*

　　常宁是在小镇上的第三天，才终于回复郑子遥的消息的。

　　【我后天回来。】

　　这几天换了个环境自己待着，心里冷静了很多。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就会闭上眼，把从小到大所有和郑子遥的每一段记忆，来来回回反复地看。

　　原来，这是好朋友啊。

　　原来，是她先入为主误解了。

　　虽然心底里还是有弄不清楚的心结，有些不舒服的地方想要刨根究底，可是常宁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

　　事已至此，她不想再去深究其中是否有其他的情愫了。

　　感情，应该是双向奔赴的，而不是勉强。

　　她不想做个撞了南墙流了血，再喊疼的人。

　　现在就已经很疼了。

　　她不想继续往前了。

　　郑子遥几乎是秒回的微信。

　　【你在哪里？这几天过的好吗？我来接你，告诉我在哪里？】

　　那么多迫不及待的消息冒出来，昭示着对方似乎很在意她。

　　有些东西，并不是她单方面以为的自作多情，是吗？

　　不是。
　　常宁摇头，从脑海中把所有动摇的念头都驱逐了出去。

　　她这几天想了很多，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是不会让你感到困惑的。

　　而不坚定的爱，糊涂的爱，才会让人如此患得患失。

　　不想要。

　　她想去拥抱新世界。

　　郑子遥见她不回消息，试着打过来了语音邀请。

　　常宁犹豫了一下，摁掉了没有接听。
　　【遥遥，哪怕是好朋友，也该有独自的空间和生活。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斟酌了好一会儿，这句话终于发了出去。

　　前几天她是怪郑子遥的。

　　但今天她不怪了。

　　无论情感是以哪一种形式在，亲情，爱情或者友情，这十年的相伴真实存在。

　　她不能因为没有从对方哪里索取到想要的那一种感情，而把别人的一切全盘否定。

　　就算是郑子遥给了她错觉，难道她自己没有问题么。

　　她不独立，她依赖于人，她寄希望于有一个爱人出现，可以完美填补她所有的匮乏，填补她没能在爸爸妈妈那里得到的所有宠爱与体贴入微。

　　她可能需要找的，不是爱情，而是心理医生。

　　所幸，她认识到这一点，还不是太晚。

　　她可以试着把郑子遥只当成朋友的。

　　但她需要在物理上，先拉开距离。

　　就像现在这样，这几天见不到对方的时候，脑子和心能有足够的空间去冷静下来。

　　郑子遥盯着常宁发过来的消息，冷不丁怔住。

　　她有想过，等到宁宁气消了，愿意和自己说话了，可能会和以前一样使性子撒娇，然后她去讲道理哄对方。

　　她会好好道歉。

　　宁宁一向都听她的话，只是看着骄纵，实际上很讲道理。

　　她们之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误会存在，十年的情谊，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引发大的争端。

　　郑子遥哪怕担心，也是担心常宁一个人出去跑，心里不安。

　　可是宁宁发过来的消息太冷静了。

　　礼貌客气中透着疏离。

　　她找不到可以去捕捉情绪的地方。

　　——一副在她没有参与的世界里，已经收拾好所有情感的冷静。

　　这让郑子遥慌乱。

　　“宁宁，我们聊聊。”她发过去消息，心跳很快。

　　【聊什么呢？遥遥。希望我们以后还能继续做好朋友。】
　　常宁的消息依然冷静。

　　郑子遥的心却狠狠落入了谷底。

　　原来她才是这段十年感情里，更害怕被松开手放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