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废墟》豆麻包

9、谁动了我的阿贝贝 岑碎最

　　岑碎最近总觉得自己的仿生人不太对。
　　也不能这么说，她对自己的数据一向自信，仿生人无论是从形态，语气甚至是对话的反应里面都和书中的顾明远一模一样，但是，岑碎还是觉得仿生人和顾明远总有哪里存在偏差。

　　最开始，是煮咖啡的时候。
　　在人造行星上，农业活动已经被人类集中化，精细化处理，独立运作的大气系统加上精确到小数点的感应器，离开了地球，农业生产变得不得有失。
　　对应的，可有可无的农产品顺势变成了少数人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咖啡豆就是其中一种。
　　岑碎家的咖啡机是她在黑市上淘来的旧型号，地球时代的复古设计，操作繁琐，需要反复调节水温、研磨度和萃取时间。她在虚拟世界里用的也是这一款，顾明远作为顾家大少爷只有在故事后期惹岑碎生气时才会屈尊主动煮咖啡作为道歉的开场白。或许是练的少，他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他总是在研磨时放太多豆子，在萃取时又把时间拉得太长，最后端出一杯已经失去原有风味的浓缩咖啡，然后皱着眉说"还是我喝了吧"。
　　或许是因为人造行星上咖啡豆过于昂贵，加上智能带动学习能力的加成，这个仿生人，第三次就煮出了相当不错的咖啡。
　　水温掌握的正好，研磨度也恰到好处，萃取时间根据出液状态调整。他端着杯子走到她面前，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弧度，说"试试看"，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十年。
　　岑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味道甚至比她自己煮的都好，完美得令人不安。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很清澈，是她熟悉的感觉。他在等她评价，等她露出满意的笑容，等她的夸奖。
　　"做什么坏事了吗。"她说。
　　仿生人愣了一下，他轻轻挑起眉毛，嘴角微微下垂，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不是只有找我道歉才会主动煮咖啡吗。"岑碎调笑，"学的这么快，看来以前在偷懒。"
　　仿生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岑碎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那是一个她在书中世界里从未见过的动作。
　　"我只是……"他说，"想让你高兴。"
　　"我知道，"岑碎说，"你不需要这样，顾明远不会刻意讨好我。"

　　接下来的两周，岑碎对他进行了一系列测试。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有时会更隐蔽的、更日常的试探。比如让他做从没做过的家务，去修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机器。
　　这些试探并不是为了验证仿生人的技能，而是想看它的反应。
　　岑碎想要那些细节丰富的、情感饱满的回忆，想要感受到那个虚拟实际爱过的人还陪在她的身边。
　　但是很遗憾，仿生人带着是她从虚拟世界里提取出来、塞进这具身体里的数据。它读取这些数据，像一台精密仪器读取它的程序，或许是一个高清播放器，能重现每一个音符，并不是自发的弹唱。
　　真正的顾明远是顾家的大少爷，他矜贵，高傲，像一只翘着尾巴的狸花猫，平等的讨厌世上的一切，但原因把肚皮露给岑碎揉捏，而这个仿生人没有那种感觉。他太配合了，太坦诚了，太愿意满足她的好奇心了。
　　像一个被设计好来爱她的机器。

　　终于，岑碎开始调试他的核心参数。

　　她黑进入了仿生人的后台系统，试图调整他的情感反应模块。通过降低情感算法的强度，增加了反应延迟的随机性，甚至尝试关闭他的"讨好"倾向。她想让它变得更加矛盾和随机一些，她甚至希望它能傲慢一点。
　　但每次调整之后，她都会发现新的问题。
　　不知为何，降低情感算法的数值后，反而只增强了厌世的那部分，甚至整个仿生人都变得有点消极。
　　他会因为一杯咖啡煮坏了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会因为她说了一句无心的话而表现出明显的受伤，会在深夜突然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而增加反应延迟后，他变得有点迟钝。不是思考的那种迟钝，而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问一个问题，他要停顿很久才回答，而且答案往往文不对题。更糟的是，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她喜欢的咖啡口味、习惯的水温甚至是一些原生的记忆。
　　终于，岑碎在一次次的调试中逐渐意识到，她正在试图用代码拼凑出一个"真实的顾明远"，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真实的顾明远不是被她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书中被其他作者创造的，而在她意识觉醒之后，又被她影响过，二次成长起来的。

　　因此，岑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原书。
　　不是她在虚拟世界里经历过的那个已经因为她的觉醒而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故事，而是最初设计的、最原始的、没有被任何外部意识干扰过的"原版"。那个版本里，女主角是何甜恬，男主角是顾明远，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符合系统预期的爱情故事。
　　如果仿生人身体里的意识数据来自她在书中世界提取的投影，那么那个投影本身可能就存在问题。她需要拿到初始的数据，或许那个数据能够给她一个答案，如果必要的话，她不介意再扮演一段时间何甜恬，把觉醒后的故事再次上演一边。
　　不就是再用几年时间，她等得起。
　　但是在那之前，她需要确认自己被丢进去的故事没有被篡改，那个初始的顾明远不会像现在一样是个半成品。

　　岑碎打开了工作室最深层的加密存储区。那里存放着她在虚拟世界期间收集的所有数据备份，包括她后期脱离故事线后，时不时偷偷保存的"快照"。她从中找到了一个标记为"原始模板"的文件——那是第一次备份时的数据，那时的她刚刚觉醒，顾明远还是何甜恬的顾明远。
　　插入营养仓，她打开了这份数据。

　　原书的内容和她记忆中的故事大致相同，但细节上有很多差异。

　　在原书里，顾明远是一个更冷漠、更强势的典型古早言情文男主。他扮演者权力的主宰，很少笑，很少说话，很少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感，即使是两人虐恋情深的部分，他也是克制冷静的。
　　他对何甜恬的态度开始是疏离的，还因为身份差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他们的爱情不完全是自然生长的，精心设计的偶遇，可有可无的误会，强行套用的危机，矛盾最高处时恰到好处的和解，顺利的推进故事到最终走向团圆。

　　而岑碎记忆中的顾明远 ，那个有点厌世，像猫一样骄傲的人和原书里的顾明远相同的部分大概只有原书的第一章，这么回忆起来，顾明远的变化，比岑碎的觉醒要早的多。
　　她继续翻阅原书的数据，试图找到差异的来源。
　　终于，在那么多快照记录中，她找到了异常的那一条。
　　在书中世界的第二年，快照记录了一次异常数据传送，意识投影目标为男主角顾明远。
　　投影的来源为废墟里的一个坐标，投影状态：成功，但存在"适配偏差"。
　　岑碎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这个坐标，是她触碰系统深处禁忌地带，被传送到书中世界时的坐标。
　　那里极为隐蔽，是她几乎动用了上一代岑碎所有赛博记忆才发现的系统唯一露出的破绽，任何拾荒者都不会轻易靠近的地方，她继续搜索，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这次投影的信息。
　　最终，结合传送时营养仓在附近收集的数据碎片，终于找到了一段异常波动，而那段特殊的信息流波动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影子的营养仓。
　　而让她惊奇的是，等她再想要回到书中世界时，一段日志映入眼帘：
　　"EX-001意识投影已回收。投影期间产生的情感数据已同步至本体。本体情感波动异常，建议进行稳定处理。"

　　岑碎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蔓延的恐惧。
　　她爱上的顾明远，不是书中原定的男主顾明远。是EX001，同时也是她在数据废墟里唯一的熟人，是无意间让她打开赛博记忆的影子。而他在书中世界和她相爱，被她提取数据后，意识回到了本体，同样也带走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那么，她从书中世界带出来的"数据"，也不是纯粹的投影残留。那是掺杂了顾明远人设和影子真实意识的混合体。
　　那个性格在她喜好上猛踩的顾明远，居然是那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