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废墟》豆麻包

7、见面用总要有个借口 这是岑

　　这是岑碎第一次和人合作，她不知道其实顾渊白也是，所以导致他们合作的方式很奇特。
　　顾渊白负责处理节点核心的代码，岑碎负责在外围建立数据缓冲带。她没有用外面可以买到的高级工具，而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用用废墟里废弃的代码片段拼凑成临时的"堤坝"，阻挡失控数据向外蔓延。
　　这种方法原始但有效，是老鬼教给她的，而且岑碎对这片废墟太熟悉了，她知道哪些代码碎片可以互相咬合，哪些会一触即溃，哪些看似无用却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稳定效果。

　　顾渊白在核心区域工作时，时不时会抬头看她一眼。
　　他见过很多数据拾荒者。
　　他们大多粗鲁、贪婪、短视，把数据废墟当成一座露天矿场，只知道用蛮力挖掘，对不能换取金钱的数据不屑一顾。但岑碎不一样。她的动作有一种精确的美感，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而不是在修补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节点。
　　她选择每一块代码碎片时都会先轻轻触碰它，像是在感受它的质地。然后她会把它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再用另一块碎片加固，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稳得不像话。
　　"你当过建筑师？"顾渊白忍不住问。
　　"没有。"岑碎没有抬头，"我只是喜欢知道东西从哪里来的。"
　　"什么意思？"
　　"每块代码碎片都有来源。"岑碎说，"有些是医院的数据，有些是学校的数据，有些是游戏里的数据，有些是某个人临终前的意识碎片。它们被系统撕碎，扔在这里，但它们身上还带着原来的痕迹。你只有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才知道它们应该怎么用。"

　　顾渊白愣住了，他是系统的共生体，这里的数据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但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数据。而且在共生如此之久后，看过系统和数据对人类带来的各种影响，最近几十年，他对人类和现在的世界都冷漠的有点厌烦。
　　这个想法让他重新对数据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他利用拾荒者身份完成买家需求一样。人类的贪婪和无尽的欲望在物质生活丰富之后，被更加强烈的扩大化了起来，占据别人的回忆和能力变成了另一种强取豪夺。至于来源，没人会在意。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节点核心，对岑碎的好奇更加深入了一层。

　　节点终于在三个小时的工作后被稳定下来。
　　顾渊白完成了最后的代码修复，岑碎也完成了外围的缓冲带。他们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隔着面罩相视一笑。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顾渊白发现岑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很暗，像是废墟里那些被遗忘的深井。
　　"你的眼睛……"他下意识地说，"像是会发光。"
　　岑碎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那是因为过滤面具的反光。"
　　"不是。"顾渊白说，"我看得出来。"
　　岑碎没有再接话，这人有点奇怪，她不想和他有更深入的交流了，岑碎回到自己的营养仓里，开始收拾工具。
　　顾渊白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按照约定帮她提取凉亭下面的记忆锚点。
　　他使用的工具并没有比她先进很多，能看出来也是自己改造过的，完整提取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而且锚点没有任何损坏。当那个淡金色的光团被放入岑碎特制的容器里时，她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谢谢。"她说。
　　"应该是我谢你。"顾渊白说，"没有你的帮助，这个节点可能会毁掉半个第三纪元层。"
　　"你也教了我东西。"岑碎说。
　　顾渊白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岑碎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下垂，让他那张冷峻的脸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们扯平了？"他问。
　　"扯平了。"岑碎说。
　　"那么下次再见，可以对我不用那么防备。"顾渊白说，"至少不用那么防备。"
　　岑碎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这话的目的，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关上营养仓的舱门，消失在数据废墟的黑暗中。

　　顾渊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节点里跑了出来，钻进了他的意识里，然后在那里安了家。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再次见到她。

　　他们再次见面是在六个月后。
　　那一次不是偶遇，顾渊白专门来找她的。
　　他在系统内部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是的，系统本人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有一些很早期的意识碎片在数据废墟里重组之后有了自己的意识，这些碎片的集合体开始自发地攻击系统的主节点。
　　有些情况下，系统会仿照一个买家在拾荒者里发布任务，但这次的意识碎片里掺杂了一些有关主导权战争的事情，如果是个信誉不好的拾荒者取了任务，容易暴露系统的机密信息。而且这些碎片非常熟悉废墟的地形，融合之后更是狡猾，一般的拾荒者根本找不到它们的身影。
　　顾渊白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岑碎。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在第三纪元层重新找到她的踪迹。
　　倒不是岑碎躲着他，主要是她本来就很难被找到。岑碎改造了营养仓，外观上能伪装成各种废墟形态，有时是一块断裂的金属板，有时是一堆废弃的数据线缆，有时甚至会变成一只在废墟里游荡的机械猫。
　　加上本身岑碎也神出鬼没的，更是不好碰到。
　　顾渊白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以一个猫的模样，蹲在一片"花田"里，用一根细长的工具从一朵正在像素化的玫瑰花里提取某种数据。
　　"你的猫伪装很不错。"他说。
　　岑碎没有抬头。"比你差远了，你那台机器就像是一颗雪媚娘掉进了煤堆。"
　　"这是默认的颜色。"顾渊白有点尴尬，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说明我有好好护理。"
　　岑碎哼了一声，就说这人怪怪的。
　　顾渊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岑碎终于抬起头。"又是失控节点？"
　　"更麻烦。"顾渊白说，"有一些恶意碎片在攻击废墟的主节点。"
　　岑碎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走到顾渊白营养仓旁边，露出了一个顽劣的笑容，敲着那个高档外壳说：“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多管闲事的慈善家？”
　　数据废墟里不需要伙伴，更何况大家都是为了利益才干这档子事，三番两次让她帮忙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记忆锚点的完整提取技术。"他说：“我可以完整的教你。”
　　又是这招，岑碎舔了舔后槽牙。确实，上次看过他的动作之后，确实对她颇有启发，但看一遍就能成功也太难为人了。
　　她搓了搓手指，"你想让我做什么？"岑碎问。
　　"找到碎片主体。"顾渊白说，"在它造成更大破坏之前。"
　　"找到之后呢？删除？"
　　"嗯。"他补了一句：“先告诉我位置，我来处理。”
　　岑碎微微皱眉，干嘛，又小看她？
　　“这些碎片很危险，”顾渊白看她脸色不对，有点小心的补充道：“而且我需要其中一部分意识碎片，额，有人买。”
　　他不善于撒谎，但是岑碎很善于看出一个人在撒谎。
　　"我可以帮你，但是收益我要一半"岑碎露出了一个官方笑容，说：“描述一下你说的碎片吧。”
　　内心里，她的狐狸尾巴微微晃动起来，“看来这个意识碎片不简单。”

　　寻找意识体的过程比他们想象的更困难，也更危险。
　　意识体重组了，但不是简单的拼接，或许是因为混合了系统的早期数据，变得更狡猾也更狠辣。它拥有比普通拼接体更流畅的组合关系和更强大的适应能力。而且他在数据废墟里游荡了一段时间，从其他拾荒者那里学会了简单的伪装、躲避和反击。
　　岑碎和顾渊白追着他穿越了多个纪元层。他们从第三纪元层下到第五纪元层，又从第五纪元层绕到第二纪元层的边缘。每一次接近，意识体都会提前消失，只留下一些嘲讽性的信息碎片。
　　"你们追不上我。"一条信息说，"还想找帮手，不过如此。"
　　"还有空聊天，"另一条信息说，"追求爱情得了，追什么碎片。"
　　比起顾渊白没看明白为什么让他追求爱情外，岑碎只觉得这个意识体过于抽象了，真是记忆融太多都学杂了。
　　大约追了三个星期，两人终于锁定了意识体的大致位置。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数据中心里休息。顾渊白在擦拭那个崭新的舱体，得到了岑碎第一百个嘲讽的哼，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顾渊白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气味，掺杂了废墟里数字尘埃和数据球混合的味道，有点像地球时代的图书馆。

　　顾渊白在擦拭空隙偷偷看着她。这些天来，他经常偷偷看着她，他发现岑碎的大拇指和食指如果在摩擦，那她一定在想鬼点子，如果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先扬起一点点，那她这个笑容多半带有很强的嘲讽意味。他还发现如果是需要进行重要行动，她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自己手腕上的一道旧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

　　"你在看什么？"岑碎忽然问，她总觉得顾渊白在隐藏什么。
　　顾渊白回过神来，用一秒钟找了个借口："在想你为什么会干这个。"
　　"什么意思？"
　　"不。"顾渊白说，"随便问问。"
　　岑碎沉默了一下，没有选择回避这个问题："我只会这个，人总要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岑碎其实有一种奇怪的相似之处，他负责建造系统，最终和系统同生共死；想岑碎这样的普通人，在无意间贡献了自己的数据和记忆给系统，同时，即便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但也按照被系统安排了自己的一生，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系统的产物，又都被系统依赖着。

　　顾渊白还想说什么，岑碎举起手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有东西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