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废墟》豆麻包

6、初见 数据废

　　数据废墟里没有年份。
　　只有堆叠的数据层，废墟里飘散的风里带着各处收集来的数据光球，没人知道这些仿佛蒲公英毛毛一般的东西从那来，但它们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把过去封存在越来越深的废墟底层。地球时代曾经有一群靠挖掘土层来寻找历史的考古学家，而数据拾荒者则靠穿透这些纪元，把光球收集起来，形成完整的人、事和物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就像是在地球上挖掘土层找到的宝石，现在，是拾荒者的战利品，也是市面上售卖的重要资产。
　　在新纪元里，身体上的富足不难达到，但精神上的空虚却影响着很多人。

　　岑碎通常不去废墟深处。
　　不仅是她，这是所有数据拾荒者的共识，传言那里是主导权战争的遗迹，有许多伪装成正常数据光球的意识残骸，那些残骸会通过拾取的动作，穿过营养仓，最终顺着神经接口爬进人的大脑，然后影响整个中枢神经，轻则时常受到梦魇困扰，重则精神失常。
　　但最深层里的东西也最有价值，系统虽然已经不为人所致，但主导权战争却实打实的留在了课本里，谁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有那些阴谋，又有哪些未曾公开的故事。
　　岑碎不在乎这些历史。
　　她在乎的是"初始纪元"里的某种特殊数据，一种被称为"记忆锚点"的东西，那是记忆数据的原始目录，每一段记忆数据都有自己的锚点。在主导权战争后，系统最初始的几个记忆锚点逐步变成了现在世界运行的规则。
　　她不仅知道废墟深处有这些特殊的东西，还知道系统的存在，更进一步来说，岑碎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系统最初的那些记忆锚点，并且修改它。
　　不过，岑碎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么多的。

　　主导权战争后，人类被迫逐渐迁移到三颗人造行星上生活，国家不复存在，社会结构重组。随着后续科技的继续发展，家庭的观念也被打破，生育变得更加灵活自主。
　　岑碎就是在生育所被“制造”出来的，除了真心想要孩子的男男女女，为了维护社会的结构，所有的适龄男女都需要在生育所登记，留下自己的信息，再由专业人员挑选后，通过人造子宫孕育新的人类。这样出生的人类一部分会被有一定意愿的社会人士领养走，另一部分会完全通过社会的力量养育成人。
　　岑碎四岁时，一个老数据拾荒者领养了她，很难说老鬼领养岑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却扎扎实实的教给了岑碎生存的本领。
　　老鬼身体不好，还没等岑碎成年便离开了人世，他并不知道这个徒弟加养女后来究竟在数据废墟中觉醒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又成为了什么。

　　岑碎在数据废墟中崭露头角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她手段高超，聪明又狡猾，最难得的是还有点信誉，深受各路买家喜爱，很快就在排名中身居高位。
　　岑碎和顾渊白在数据废墟的首次见面，就是她在完成一位客户的委托。
　　那天，岑碎像往常一样潜入了数据废墟的"第三纪元层"，这一层距离地面大约六个数据单位的深度，不算太危险，但也不太平，里面藏着很多和普通人有关的记忆，不会触及到过于敏感的信息，是他们拾荒人常来的地方。
　　她的营养仓经过多次改造，在废墟里看不出原本的型号，外壳上布满了补丁和抓痕，像一只在废墟里讨生活多年的流浪猫。
　　营养仓的照明系统开的很弱，只能照亮前方五米左右的路。这是老鬼交给她的第一课，在废墟里，太亮的灯光会吸引不必要的东西，比如残留的防御程序、未被删除的监控节点、或者其他同样在拾荒的同行。

　　她现在的位置是一片被拾荒者称为"遗忘花园"的区域。除了和其他大部分区域一样荒凉的大地和不断吹过的罡风，这里还有会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喷水的破败喷泉，会在某个瞬间重新绽放的枯萎的玫瑰花，以及随时会像素化又重组的奇怪建筑。
　　岑碎在一座半塌的凉亭旁停下来。她的扫描器显示，凉亭下方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记忆锚点，拾荒者通过锚点来锁定客户所需要的记忆数据。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机械臂，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剥离覆盖物，一点一点地接近核心，废墟里的数据是脆弱的，稍不注意就会引发连锁崩溃，把整个区域都拖进更深层的虚无里。
　　就在她将触碰到那个锚点的时候，她的营养仓突然发出特定的警报。

　　有人来了。
　　岑碎没有立刻躲起来，在数据废墟里，逃跑往往比躲藏更危险。她关掉机灯光，收起机械臂，让营养仓进入静默模式，然后透过特质的眼镜看向警报来源的方向。
　　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柱。
　　不是普通拾荒者的弱光，而是一束很亮、很稳定、很昂贵的光，那道光柱来自一台她从未见过的移动营养仓，那流线型的外壳，光滑得像是从展厅里直接开出来的表面。无一不在提醒众人，这个主人不是个来找刺激的有钱二世祖就是高手中的高手。

　　数据废墟里偶尔会出现这样的人，大部分拾荒者都不讨厌这样的人，如果是个来找刺激的，那么只要不碍事，交个有钱的朋友并不是坏事，如果是个高手，那么避其锋芒就好，能够搭上话自然是更划算的买卖。
　　但是岑碎不喜欢，老鬼还在时也交过一些所谓的高手朋友，可他们都大多自私自利，甚至关键时刻不惜将同伴丢进裂隙里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姿态，变换营养仓在废墟里的投影，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块废弃的金属残骸，而不是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
　　随着光束的靠近，岑碎透过建筑的缝隙，看见了走来的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隔离服，领口扣得很高，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移动，像是在处理什么复杂的问题。
　　这个人没有直接朝她走来。他停在距离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然后打开了营养仓的外部扩音器。

　　"碎玻璃。"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惊讶，"我知道你在这里。"
　　岑碎的手指停在了控制台上，碎玻璃是她在废墟里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不奇怪，但是能够确认身份和位置，说明这个男人手段不一般。
　　"不用紧张。"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如果我想害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堆噪点了。"
　　岑碎冷笑了一声，被小瞧了，她没有打开扩音器，只是在内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那你想干什么？抢生意？"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个回答出乎岑碎的意料，先小瞧她，又要她帮忙？
　　她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快速分析对方的意图。陷阱？诱捕？还是某种新的诈骗手段？
　　男人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主动关闭了自己的大部分照明系统，让那台昂贵的营养仓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我叫影子。"他说："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影子是顾渊白在废墟里的代号，排名不高不低，但和岑碎一样口碑不错，据说是这个年代里难得的厚道人。
　　"大名鼎鼎的影子，"岑碎终于打开了扩音器，她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一点机械质感的沙哑：“有何指教？”
　　"不敢当。"顾渊白一边说一边调整了营养仓的方向，让光柱指向他身前的地面。岑碎这才看见，那里的数据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旋转，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涡，周围的代码碎片和小光球正在不断地被吸入中心，然后又以一种混乱的轨迹喷射出来。
　　"这是一个失控的存贮点。"顾渊白说，"如果它继续崩溃，整个第三纪元层都会被拖进去。到时候，不只是你，这片区域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删除。"
　　岑碎看着那个漩涡。作为一个资深拾荒者，她一眼就判断出了它的危险性。这种节点确实会吞噬周围的一切，而且越晚处理，越难控制。
　　"所以？"她问，"你一个人搞不定？"
　　"我一个人可以处理。"顾渊白说，"但需要时间。在我处理的过程中，我需要有人帮我稳住外围的数据流，防止它继续扩张。"
　　"这么确定我会帮忙？"
　　"这片区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顾渊白顿了一下，"我在废墟排行榜见过你，知道你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技术也很好，口碑也不错，值得信任。"
　　岑碎没有说话，这个人有点奇怪，行为上好像和她很熟一样，口气却很生疏。
　　"帮我对这个节点做锚定。"顾渊白说，"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
　　"凉亭下面的记忆锚点。"顾渊白说，"我可以帮你完整提取它，而不是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把它挖出来。"
　　岑碎又哼了一声，这人怎么回事，一点求人帮忙的态度都没有，又说她技术不错，又说她方式粗暴。
　　不过，完整提取记忆锚点，这是她一直以来在尝试的事情，她是野路子出身，老鬼教的东西有限，加上废墟里人员混杂，这种高端技术不是想学就能学到的。为此她多次改造工具，进行了很多尝试，但都没有成功。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它？"
　　"你的扫描器频率。"顾渊白说，"只有再找记忆锚点的人，才会使用这种特定频率，而且你是拾荒人，没有拾荒人不想掌握这个技术。"
　　岑碎沉默了一会。
　　最终，她打开了营养仓的舱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套姜黄色的防护服，脸上戴着一副猞猁形状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成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