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废墟》豆麻包

4、好奇心害死猫 同样是

　　同样是在ATD18号星球的亚洲区域，正在带着移动营养仓在数据废墟里游荡的顾渊白突然间晃了晃神，空间力量感受到主人行为波动后，迅速将人平稳的送到了完美贴合人体曲线的沙发上。
　　顾渊白揉着太阳穴，想要端起放在一边已经有点凉掉的咖啡，但他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的进行不正常的抖动。
　　他能感受到一股信号想要冲进他的脑海。
　　最初的信号是极其微弱的，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从颅骨正中的某处刺入，那根针在仿佛在大脑的外壁上轻轻叩击着，像有人在门外试探性地敲门。他皱了一下眉，以为是营养仓里某个后台进程在报错。
　　但紧接着，他感受到大脑的外壁被强行推开了。
　　信息的洪流迅速冲了进来。

　　手里的咖啡杯终于还是脱了手，掉在了地板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脆而短促，但他的意识在这个瞬间已经脱离了房间。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移动仓下的双眼紧紧的闭着，眉头狠狠的皱着，两个眼球快速转动。
　　大脑像是被风暴灌满，无数的信号被撕裂，又重组，再撕裂，再重组，像完整的玻璃被敲碎后，破碎的玻璃碎片在同一秒钟被吹散又被外来的力量重新吸附。无论是生物的还是合成的视觉皮层，正在同时处理两套完全不同的信息流。

　　几个呼吸过去，顾渊白从沙发上猛地弹起身，越过了空间力量的阻挡向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咚的一声撞在了高台桌子的边缘，疼痛从髌骨处尖锐地传上来。
　　仿佛是第一视角看电影一般，他从红砖绿瓦，雕梁画栋的中式建筑里头发盘在脑后带着温婉笑容的脸，看到雅典黄昏后欧式小别墅中挂着张扬笑意将他拉入怀中的人，一样的面容，渐渐变化的性格，不变的是建筑附近总是存在的桂花树和那几枚造型怪异的钥匙。
　　每一段影像都带着完整的感官档案，温度是精确的，气味是可识别的，连情绪都带着明确的感官效果。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信息流还在涌入，但他开始领悟到起这些数据的来源了，摸上脸上移动仓的手不自觉的停了下来，记忆信息带来的其他感觉，欢愉和满足逐渐改过了疼痛。
　　他慢慢直起身，扶着高台站稳。脚下的咖啡像是他的一直一来按部就班的生活一样，脱离了室内空间重力的控制，在地板上扩散开来，褐色的液体蔓延到了鞋边，浸湿了鞋底的边缘。但他没有动，他的大脑在融合同样来自于虚拟世界的记忆，属于另一个顾渊白的，充满了各色感情的回忆。

　　窗外的人造黄昏已经切换到了沉青色阶段，透光膜上最后一抹玫瑰紫正在褪去，像被稀释的水彩慢慢消失在画纸的纤维里。远处穹顶边缘的感应灯沿着弧线依次亮起，暖白色的光点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
　　顾渊白终于伸手把移动营养仓从头上摘了下来，露出他混合了各项数据最优解后形成的恰到好处弧度的完美的脸，锋利又浓郁的眉峰下，是一双与一般人不同的时常带着审视色彩的双眼，他的一只眼睛被机械眼所替代，而这只机械义眼，除了提供更多的视野范围外，还是他和系统的沟通工具之一。
　　除了眼睛，他身上还有几处主动或被动改造过的位置，作为系统的共生体，初始意义上的父，□□上的这些牺牲在他看来格外微不足道。
　　而现在，他正处于和系统共生以来第一次强烈的感情冲击中，大量记忆冲刷之下，让他的两个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翼因为还没平复的呼吸而出于异常的起伏中。
　　又缓了一会，他终于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随着主人情绪的稳定，室内空间也逐渐恢复到了开始的状态，地上的咖啡渍缓慢的消失在空气中，破碎的咖啡杯叮的一声重新拼装，自己落回了桌面。
　　他闭了闭眼睛，喃喃道：“岑碎。”

　　不是何甜恬，也不是他在数据废墟中知道的那个虚拟代号，是一个真实的，属于那个桂花味女生的名字。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岑碎的存在，但之前他们的接触更像是网友，代号相称，偶尔交流，偶尔帮助，更何况岑碎的代号在数据废墟也算颇有名气，本就让他另眼相看，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发现她要被系统抹杀之时，动用私心和权限把人送到了虚拟世界保护起来。
　　顾渊白起身，挥了挥手，拼接好的咖啡杯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力量抓住，咻的一下飞到了干净的不正常的厨房，平稳的落在了咖啡机下，在呜呜的磨豆声中，他起身走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空间扩展开来，那里有一个非常古朴的，大的不像话的书架，通体由珍贵的地球木材制成，除了透明的数据光球外，还有自部署人造行星后，已经不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大量纸质书。
　　顾渊白伸出指节敲了敲书架其中一节的横梁，一个全息屏幕从几个光球中延展出来，一阵波动后，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下来。
　　对他来说，在系统里搜索某个人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作为系统早期架构师之一，和系统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危难时刻，他曾经在数据废墟里追踪过无数个异常数据体，有些是怀有恶意，四处逃逸的投影，有些是不应出现的自我意识萌芽的碎片，有些只是系统丢弃的冗余代码。
　　但是出于私欲，这还是第一次。
　　这种有点像是跟踪狂的行为，让他一向中立守序的观念有点受到冲击，但或许是因为那些记忆太过美好，女孩子的笑容太过狡黠，曾经的好奇再次占据了上风，一阵犹豫之后，他还是敲下了岑碎的名字。
　　或许是心理作用，顾渊白觉得这次搜索用的时间比平时要久一点，终于，系统好像有点不情愿一样，给出了一个坐标。

　　顾渊白盯着那个坐标，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这个坐标是基于系统的根记忆为初始所划定的，划定方法和位置判定的标准只有他和系统知道。
　　作为系统的共生，数据废墟里的每一个坐标他都知道，但那不代表他都到访过。
　　而这个坐标，有点过于深入废墟内核了。
　　他站起身，没有选用移动营养仓，而是大跨步的去到了自己的操作间，启动了已经尘封许久的的全包裹式营养仓，去到这里的话，即使是他也需要带上好装备。
　　一阵光芒闪过，他已经被传送到了坐标附近，废墟的中心地带。
　　数据废墟内核附近比他记忆中更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毕竟体感温度其实是营养仓提供的，数据废墟只是数据组成的虚拟世界而已。这种冷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寂静、空旷又荒凉，是无数信息曾经喧闹过、如今却只剩下残骸的荒芜。
　　顾渊白沿着坐标指引的方向缓步前进，废墟内的景象时而快速划过，时而翻腾重组，这里的地形每天都不一样，系统会不断丢弃、重组、覆盖数据，但基本坐标不会变。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数据废墟里没有时间的概念，终于，到达了坐标附近。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一座中式建筑。

　　四合院模式，三进的院子，门头是很古朴的红砖绿瓦但没有挂门牌，处处是雕梁画栋但又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
　　进了内门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占据了整个前院空地，树上的叶子泛着陈旧的墨绿色，小小的桂花花瓣散落了一地。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桌面和凳面一片花瓣和叶子都没有，像是刚刚有人坐过，又像是很多年前一场雨留下的痕迹。
　　顾渊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房子他虽然没见过，可这种特殊的桂花和他意识重回后得到的记忆画面里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近那棵树，营养仓的发出轻微的警报，但他没有理会。他伸手触碰树干，触感是真实的，树干表皮粗糙且带着细小裂纹，某种介于木头和合成材料之间的质地。他低头看了看树根，发现土壤里嵌着一小块金属牌。
　　金属牌上刻着一行字：
　　"EX-024，种植于初始纪元第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