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替代品 岑碎居 ...
-
岑碎居住在ATD18号行星上,这是主导权战争之后,人类和系统首次合作后达成的成果,也是战争后系统退守幕后前最后一次正大光明出现在人类面前,尽管双方都对主导权战争的结果不满意,但是这次在自然力量强压之下的妥协为双方都带来了一丝生机。
ATD18也被住在上面的居民称作"Kore",希腊语里"少女"的意思,第一批被送上来的原住民里大多来自于地球的地中海附近,这也是岑碎在虚拟世界定居于雅典的原因之一。
Kore由数千块从火星和木星轨道间的小行星带中选取的岩石碎片组成,其中大部分是碳质球粒陨石,含着比太阳系更古老的有机分子;有些是金属质地的、密度极大的铁镍核心碎片。
历经将近五十年,岩石碎片被工程船用引力牵引绳网罗、聚拢、压缩,在绕日轨道上像一块巨型的巧克力甜甜圈一样,一块一块地焊接、融合、压紧。最后形成了一颗直径约六百二十公里,比月球小得多,却比任何一颗天然小行星都要精密的类球型。
它的内部不像地球那样由核、幔、壳分层构成,而是由数以万计的特殊金属制成的接口相互嵌合而成的蜂窝状骨架,表层被从地球运来的珍贵地表岩土覆盖,厚度约三公里,足够支撑少的可怜的植被和其他建筑,但也足够抵御微陨石的持续撞击。
这样的行星在这条轨道上还有两个,承担了主导权战争后保证人类生存和繁衍生息的大任。
三个人造行星由部署在甜甜圈结构中心的能量核提供主要能源,那是一枚直径将近五十米的球状装置,外壳用多层钨铼合金铸造,内壁镀着超导陶瓷涂层,配上被磁场束缚的微型巨变反应堆,将太阳的能量转换成精准计算过的数据,以维持星球上的重力、大气循环、温度等维持生命必要的一系列系统。同时,还需要时不时调整三颗人造行星的运行轨道,避免漂离出既定对日轨道或造成三星连撞的悲剧事故。
不同于地球上规律又具有随机性的各项变化,ATD18上的气候完全靠表面覆盖的能量网控制。对外,能量网捕获太阳光,通过高效率的转换将太阳能传递给能量核,对内的一面则受到不同区域能量网大小的限制,巧妙的模仿了地球上的不同气候带,岑碎所在的区域对应着亚洲的气候,冬季会用制冷系统产生的结晶体模仿下雪,据她所致,地中海附近还有从地球搬来的橄榄树和葡萄藤作为观赏艺术品。
距离人类搬离地球已经过去百年,现代人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像忘记系统的存在一样,当最后一批地球原住民离世后,人类对于地球的全部认知就只能来自于全息投影和那些枯萎一株少一株的观赏植物了。
还没等岑碎在另一个空间里面做好一杯手工咖啡,定制的物品就被小型飞行器送上了门。
顾不得品尝八年没见的最爱口味,岑碎在空间力量辅助下,几乎是跳跃着回到工作室,第一时间准备开箱。
她定制的是个仿真陪伴人,一比一按照用户数据定制,可以导入专属习惯和记忆,是在ATD18上非常常见又实用的商品。
当意识到自己身处虚拟世界后,岑碎很快就开始尝试各种方式,思考可以把顾渊白的身体和精神数据带回来的可能性,作为最顶级的数据拾荒者,只要发现一点点漏洞,如何最大化利用它就变成了一件足够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几把顺利带回的异形钥匙,除了有顾渊白的身体数据还有这几年两人在虚拟世界中的记忆,足够岑碎在现实世界里复刻一个崭新的他了。
点了点投递来的箱子,黑色的包装表面浮现出了一块一块的光斑,一阵闪烁之后,箱子内的仿生人面容在岑碎有点加速的呼吸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成了!”岑碎高兴的拍了怕手,不愧是她花大价钱定制的最高端仿生人,加上走之前专门又近距离扫描修正了顾渊白的身体数据,虽然穿着默认的白色仿生衣而且还没激活,光看长相和四肢比例也和她在虚拟世界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岑碎走上前摸了摸仿生人的胳膊,乳白色的生物合金散发着淡淡的如同珍珠母贝内壁一样的虹光,略带肌肉感的质地摸起来还有点温热。她抬起头,伸手抚摸着回忆中的五官,微闭的眼睛仿佛在等待女王的唤醒一般。
手一路向下,岑碎停在了仿生人的锁骨处,简单的摸索后找到了它的激活按钮,按照说明,按下后就会进入激活程序,之后再按照定制需求导入相应的记忆数据,一个完整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顾渊白就出生了。
岑碎定了定心神,用点力气将激活按钮按了下去,机器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超声波短频的共振很快消失在空气中,仿生人的睫毛颤了颤,一抹比生物合金更深一点的颜色从下到上扫过了全身,除了自检以外,仿生人的皮肤也变得更接近岑碎提供的原始数据,颜色变的更加趋近于自然的小麦色,甚至连一些微小的伤口和疤痕都复刻的栩栩如生。
第一步完成,现在要导入记忆数据,之前带回来的几把钥匙被岑碎分解成了两部分,体态和外观数据提供给仿生公司做硬件的定制化,现在,她要给仿生人导入剩下的记忆和习惯数据。
岑碎用的是注射的方式,她提取的数据纯度非常高,作为常年高居榜首的数据拾荒人,没有人比她更擅长这个。
仿生人的手自然抬起,以一种邀请的姿态伸展到岑碎面前,手腕处是记忆体导入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隐藏的凹槽,岑碎挥挥手,一个像原子笔一样的工具出现在她的手边。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仿生人的手腕,大致找到了凹槽的位置,轻轻一按,工具的前端便出现了一个极细的探针,等她按下探针尾部的按钮,一道微不可见的蓝光从针尖渗入了仿生人的外壳,像一滴墨水被吸进了干燥的纸面。
蓝光在仿生人体内多个通道里来回闪动,那些通道壁由仿生血管构成,内表面有一层特殊的酶涂层,能将工具中的压缩的数据分子逐级转化、释放,像一条缓慢融化的河,流经仿生人的全身直到细枝末节。
大概过去了三十秒,又或者是一分钟,岑碎也不知道,仿生人的睫毛再度颤了颤,胸腔开始有规律的起伏,然后,它张开了眼睛。
开始只是两枚虹膜在空白的眼眶中浮现出来,称不上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模糊的浅灰色,看起来也不聚焦。
然后色素细胞开始增殖、分布、沉淀,像一滴染料在水里缓缓晕开又凝聚,最终稳定为一种深沉的榛褐色,随后,眼球微微收缩了两下,它适应了房间的光线。
岑碎没有动,她知道这还没完。
仿生人在模拟人类横膈膜的收缩与扩张的同时,空气通过它口腔和鼻腔内的化学传感器,进入了身体内,又通过下一次挤压排出体外,那些传感器中收集到的数据变成了分析和感受这个房间和眼前人的来源:金属的、人造香辛料的、营养液的、还有岑碎衬衫上残留的一点咖啡香。
它缓缓转动了身体,动作带着初始的滞涩,关节接缝处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微响,像新琴弦被第一次绷紧时的音色。然后轻微低头看向岑碎,那双与顾渊白一模一样的榛褐色眼睛里闪着微弱的蓝光,不是来自于屋里的反射,是它自身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从仿生视网膜后方投射出的底层信号。
“你好。”
不像是顾渊白那种带有一点沙砾感的声音,要更轻柔一些,像风穿过细管,然后声带模拟器开始根据记忆数据调整频率、振幅、共振峰,这样第二个音节就变得清晰可辨了。
“岑碎,你好。”
这一次,和顾渊白一样的音色和语调里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更低的、更慢的,像一个刚刚学会一个词的人,在试着赋予它更多重量。
岑碎点了点头,她愈发觉得这个仿生人做的不错,语气都能做到七分相似,更别说还能继续优化,再造顾渊白看来确实不是梦。
仿生人仿佛回应一般,它的头部微微侧了侧,像是在打量岑碎的表情,又像是在把之前的在虚拟世界的回忆拉到现在的岑碎面前。它的手臂微抬,手指在虚虚的在岑碎侧脸的边缘轻轻划过,指腹的传感器在感知岑碎面部表面的纹理,触觉通道正在将现在感受到的这些参数与传入的记忆数据做对比,以建立更好的基准。
岑碎眼也不眨的看着它,看着自己亲手激活的这具躯壳,此刻正在从一台高精度的机械装置,缓缓变成记忆力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虚拟人”,她的高兴地松开因为有点紧张而一直紧握的手,慢慢地握住了仿生人的手。
比起最开始的触碰,现在的手不再是完美无缺的模样,岑碎能摸到关节处因为经常书写留下的茧子,因为少年时和她一起玩耍被树枝划破留下的伤痕,甚至是指甲上微微的凹凸不平。
此刻,房间里的冷光已经缓缓切换成更暖的色温,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正如重逢那天雅典的日落映在顾渊白的身上一样,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金色的照射下更显得无比温柔,它正看着她,带着一种刚刚开始、还远远没有结束的、正在被一点一点织出来的专注。
窗外的合成暮光正在慢慢荡漾进来,透过墙壁上那扇窄长的窗,可以看见人造穹顶的透光膜正在从浅金渐变为深蓝,今天的日落是暖的、柔软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那道光穿过窗户的玻璃,落在煮了一半咖啡的操作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刚刚交握住的手上,像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被轻轻放在了句子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