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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是谁,你在哪 虚拟世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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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是何甜恬日记里的一个名词,十几岁的少女在页脚写过一句"想去看爱琴海的日落",岑碎在ATD18上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数据废墟中,就算出门,人造卫星上也只能用虚拟投影模拟那些梦幻的小镇和景色。
这次深度地球游让她有机会替何甜恬也替自己把这个名词变成了实际的地址。早就准备好的,位于卫城山脚的一条坡道尽头的一幢白墙小楼,进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院里亲手种下从顾宅摸出来的一株桂花树苗。
做完这些,她坐在新家的台阶上,把这些年所有的数据流调了出来,光标停在"彻底抹除"的按钮上。
只要点下去,这条路上的每一枚脚印都会消失,神仙也找不到她。
她想起那个难吃的土豆泥,指尖在按钮上悬了很久。
她很清楚顾明远只是一个虚拟人,自己所图也不过是那个完美外形和底层性格数据下,经过几年相处调试出来的虚拟人。
只是……
"算了。"她关了页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万一剧情有需要呢。"
窗台上的几把钥匙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安安静静,像没有寄出的邮票。
顾明远是在第二天凌晨,从王姨手里拿到那封信的。
他刚结束一场焦头烂额的危机公关回到家,已经被修正过的顾明远看到信的时候震惊有,悲伤有,但那些感情甚至比第二天来主持吊唁的顾家老爷子还缺上三分真情。
冷静过头的顾明远按部就班的主持着简短的吊唁,葬礼上是他致悼词。悼词内容情真意切,念出来的口气少了点什么却也无人在意。
日子一天天过,大洋那边的岑碎把房子收拾妥当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在欧洲各地旅行玩耍,兴致正浓时经常感慨怪不得有些老派地球人容易沉迷在虚拟世界中,这样丰富多彩的生活,确实是ATD18上没有的。
大洋这边的顾明远照常开会,签字,握手,运营着硕大的商业帝国。
媒体得到了"旧疾突发"的统一口径,没再深挖。林小姐送来白菊,她没想到那个女孩子算计的结果这么惨烈,看着那个笑颜如花的黑白照片,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不应该答应那个买卖。
世界把她的死亡收编了,收编得干净、体面、万无一失。
修正过的故事里,就连那些人为的动作都被刻意的掩盖掉。
之后的几年里,顾明远不是没想过打开那个加密分区。
他只是被修正,失去了感情而不是失去了那几年的记忆。
再说,主页上那么硕大的图标,总归有那么几次想要点开,只是每次指尖碰到那个图标,总会有事恰好发生,或许是一通电话,有时是一份文件,甚至是一阵潮水般忽然涌上来的困意。
只有后院那棵桂花树,剧情实在是收编不动。
她走后,一年四季树叶从绿到黄循环往复,只是再也不开花。偶尔,顾明远也会坐在那个秋千上,想象那些香味。
就算没有了岑碎的帮助,顾明远也顺利完成了原书番外里写的一切,仇家尽数清算,商业版图持续扩张,峰会、封面、头条。那场沸沸扬扬的订婚,在维持了足够体面的时日后"因理念不合、和平解除",商业合作照旧。
他的人生像一本合上的书,纸张平整,没有一个折角。
不过偶尔也有裂缝,某次董事会上,秘书喊"顾总",他应了一声,落笔签名,签出来的却是另外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若无其事地划掉,重新签好。
没人注意。连他自己,都很快被别的事盖了过去。
到了第三年的秋天,桂花树毫无预兆地开了。一夜之间,满树细小的金花,香得整个院子都是。
花开的那一夜,顾明远做了一个梦。
内容模糊不清,如走马灯一般,从发现岑碎已经触发到系统核心数据的前一秒,到何甜恬眼神行为变化的那一天,从各种颜色但味道都不错的土豆泥,到他亲自站在厨房灶台前一步一步跟着教程煮着一锅土豆。
黎明到来的那一秒,他猛地惊醒,坐在黑暗里,心口狂跳。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进书房,打开了那个三年没有碰过的加密分区。没有意外发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照亮档案里那三页咧嘴的小人。
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散掉。
"何甜恬会按剧本去死。"他对着满室黑暗说,一字一句,"你不会。"
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青影,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叫顾明远,可更多的数据正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个气泡接一个气泡,破水而出。
顾渊白。
是他真正的名字。
原书剧情力量逐渐疲软,顾明远几乎是毫无阻碍的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
尤其是他还有钱有权,当初那些爆料的媒体,三家最大的都收了钱,资金绕了七层境外的壳,干净又专业。经手的中间人只在醉酒时漏了一句:那位雇主的唯一要求是,爆出来的信息要模棱两可。
再往前看,那些手段在原书影响下被被动的粉饰太平,以顾渊白的视角看,比起岑碎在数据废墟里的手段万分之一都不到,甚至根据时间线还能明显发现始作俑者从用心精巧布置到敷衍了事的转变。
只是,何甜恬是什么时候变成岑碎的,或者说,岑碎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又是怎么觉醒的呢?
顾渊白把岑碎送如书中时虽然情况紧急,他是系统的维护者,当时也算私心作祟,不然怎么会违背系统的决策将人保下。
但为了掩盖系统的秘密更为了保护岑碎不被抹杀,他可是抹去了岑碎的记忆的,顾渊白自认自己手段不错,不应该出现问题才是,究竟是哪里有疏漏的。
他饶有兴致的想,就像一个在玩解密游戏的孩子,出题人有意无意的线索都让接替人感到新鲜有趣。
"少爷,我伺候花草三十年,没见过桂花秋天开两茬的。"
想起前两日王姨的话,他站在树下,仰着头。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正落在他摊开的手心。叶脉里有一些极细极细的纹路,不像天然生成,倒像谁用指尖刻上去的符号。
原来如此,顾渊白想,备份和锚点真是个好习惯。
剩下的事变得再简单不过。空壳公司、中间人、造假的身份,伪造的护照和买卖协议,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恰好"留着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推开最后一扇,是狡猾姑娘的位置,感谢海关的无纸化办公,终点是一个假名字,地址在卫城山脚的一条坡道上。
他甚至还有心情给林小姐去了电话。
如今的她早把生意做过了半个地中海,听说他来电,愣了几秒,同样聪慧的小姐随即笑得意味深长:"顾总,三年前的旧账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清算?"
"我要知道全部。"他说,"以及,她留了什么话。"
林小姐打量他。面前这个男人和三年前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他刚将顾家从泥潭中捞出,正意气风发的准备将版图推向新的高度,如今功成名就身价倍增,但在肃穆的水面之下,还沉着更加锋利的东西,她敢说这是单纯的商人不会具有的东西。
"她说,等你查到我这里再交给你一样东西。"林小姐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卡片,夹在手里。
卡片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咧着嘴的简笔小人。小人旁边,是四个清瘦的字。
——来找我呀。
"最后一笔尾款,她多付了一倍,备注就这这些。"林小姐撑着下巴,"三年前我就觉得你俩不清白,怎么还要唱那一出戏?"
顾渊白把电邮里的照片点了保存,站起身。挂电话前,他停了一下。
"林小姐,当年那场戏,委屈你了。"
"不委屈。"女人挥挥手,笑得豪爽,"这辈子能跟那种人物搭一场戏,是我的荣幸。再说了,彩头可是顾先生您啊。"
出发那天,他回了一趟老宅。
桂花的花期已过,树上零星挂着几粒迟开的花。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摘了一小枝,用一方素色手帕包好,收进外套内袋。
飞机落地雅典是黄昏。他在蒙纳斯提拉奇的跳蚤市场下车,照着线索里的形容慢慢走。旧唱片、铜风灯、粗陶罐,这个小市场,确实像极了某个人会赖着不走的地方。
在一个糖果摊前,他停住了。
玻璃罐里码着绿油油的硬糖。他问摊主,哪一种卖得最好;摊主是个蓄胡子的老头,咧嘴一笑,说有一种薄荷味的,一位东方女士常来,一买就是一小罐。
"她住在坡上面。"老头朝卫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桂花树下,白房子。"
顾渊白拎着那罐糖,沿着坡道往上走。
夕阳把两旁的白墙染成蜂蜜色。坡道尽头,一株桂花树从墙里探出头来,枝叶间漏下碎金似的光。树下三级石阶,一只虎斑猫蹲在石阶上舔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尾巴慢悠悠地晃。
风里有薄荷的味道,有老陶罐流水声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老唱片机咿咿呀呀的旋律。
他在坡道中段站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糖罐,又抬手,把领口那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三年了。她想让他走的路,他一步一步,走到了。
剩下的事不急。
他在栅栏外找了一处不碍事的位置站定,和桂花树一起,安安静静地,等那扇门打开。
反正,他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