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废墟》豆麻包

12、演一个爱情故事 虚拟世界回

　　寿宴那天，岑碎穿了一件何甜恬的礼服。
　　淡粉色的，裙摆很大，腰线收得很紧，领口缀着一圈珍珠，再带上白色手套，活脱脱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某尼公主。
　　何甜恬虽然在商业上没有太多兴趣，艺术领域搞得还是很不错的，从小环境优渥耳濡目染加上人又聪明美商高，名下长期经营着颇为有名的艺术品牌和展览馆。
　　岑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ATD18上她没穿过这么复杂的衣服，更别提首饰。
　　不仅是她，在那里，在系统和人造行星恶劣的物理环境的双重影响下，人们能够满足本能的欲望已经算是奢侈，比如吃个正常的苹果而不是营养液，比如和真人产生一段感情而不是虚拟智能。
　　因此，现在这个状态下，比起何甜恬的忐忑，她更多的是感觉新奇。
　　在小杏的帮助下，岑碎人生中第一次化了妆，套在了复杂的裙子和首饰里。
　　当她穿着五公分的细高跟，平安顺利的走下楼的时候，顾明远正站在玄关处等她。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岑碎站在楼梯中央，略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粉色的大裙子在岑碎身上看不出天真公主的痕迹，在大厅光影的映射下更像是一个隐秘在政权背后的王储。
　　"走吧。"她伸出左手，示意顾明远扶一下，岑碎平衡力不错但奈何何甜恬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高跟鞋和大裙子的组合还是有点勉强。
　　顾明远看向她的眼神好像更有温度了一些，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的水。
　　他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肩头的皮草，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走吧。"他说，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大小姐。"
　　岑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书中何甜恬的含蓄浅笑，而是明亮的、张扬的、带着一点挑衅的。
　　"请带路。"她说。
　　顾明远看着她，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岑碎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只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容，但足够让她的耳根微微发热。

　　晚宴回来之后，顾家老宅里的人对何家这位小姐的不对劲越发觉得习以为常了。
　　她不再每天弹钢琴，反而在花园的角落里搭了一个小小的秋千，没事就坐在上面晃来晃去。她不再画那些花鸟鱼虫，而是缠着王姨研究新菜式，不是顾家厨子擅长的那些清淡菜式，而是她在资料里看到的、地球上曾经有过的"复古菜"。
　　"小姐，您这做法……"王姨看着她把一大勺辣椒粉倒进锅里，表情有些崩溃，"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会骂人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岑碎头也不抬，"王姨，您尝尝这个酱，是不是还差点什么？"
　　王姨勉强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这、这味道……"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姐，您怎么做到的？"
　　"秘密。"岑碎笑了。
　　在她还小的时候，老鬼的生活并不富裕，ATD18上营养液也分三六九等，为了一年到头只吃一种口味，岑碎练就了一身调味本领，硬生生把有限的营养液品种调出了不同味道，等到她独当一面脱离了贫困线，这也成为了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顾明远也发现了她的变化。
　　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变得活泼，不再一直闷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让他放心许多，在何家父母意外后，何甜恬一度消沉到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后来他发现，她变的不仅仅是性格，还有一些很细节的东西。
　　比如她开始喝黑咖啡，何甜恬以前只喝清茶，就算是咖啡也要有糖有奶。比如她不再那么喜欢粉色，衣柜里那些淡粉色的裙子都被她塞到了最底层。
　　比如她会在早上大摇大摆的走进厨房，用她从黑市淘来的旧式咖啡机煮一杯浓缩咖啡。
　　那台咖啡机是岑碎亲自从市场找来的。地球时代的复古设计，操作繁琐，需要手动调节水温、研磨度和萃取时间。她摆弄了整整一周，才煮出第一杯像样的咖啡。
　　顾明远第一次看见她在厨房里和咖啡机较劲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从书房出来倒水，就看见厨房灯亮着。她穿着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衣柜里顺走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正对着一台奇怪的机器皱眉。
　　"你在做什么？"他拿不准岑碎是在熬夜还是睡了一觉又梦游起来。
　　岑碎吓了一跳，差点把咖啡壶摔了。她转过头，看见顾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深灰色的丝质衬衣，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煮咖啡。"她说，"你要喝吗？"
　　顾明远走进厨房，在她身边停下。
　　凌晨两点煮咖啡的行为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眼下还有他更关心的问题。他低头看着那台咖啡机，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东西？"
　　"咖啡机。"岑碎说，"王姨找人帮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旧货市场？"顾明远挑眉，"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岑碎说，"趁你不在的时候。"
　　顾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点无奈。
　　"你知道何家大小姐去旧货市场，被人拍到会是什么后果吗？"他问。
　　"我现在不是在旧货市场。"岑碎把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我在厨房。而且，你也不会说出去，对吧？"
　　顾明远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他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很好喝。"他说。
　　"那当然。"岑碎得意地笑了，"我可是练了一周。"
　　顾明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素净，没有白天那种疏离的精致感，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他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很大，袖子卷了好几圈，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穿我的衬衫做什么？"他问。
　　岑碎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行吗，你不是我的未婚夫，这么小气？"
　　"何甜恬，"顾明远皱眉，"这不是小气的问题。"
　　岑碎的动作顿了一下，耸了耸肩。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眸在厨房的灯光下很温和，没有白天那种冷漠的锋芒。
　　"好吧，那等下还给你。"
　　顾明远沉默了，他感受到了岑碎在耍赖。
　　他放下咖啡杯，向前一步，站得离她更近了。近到岑碎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须后水香气和沐浴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深夜特有的疲惫。
　　顾明远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咖啡粉。他的手指温热，触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穿着吧，"他说，“我的衣柜永远为你打开。”
　　岑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仰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兄长的关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顾明远。"她轻声说。
　　"嗯？"
　　"对我这么好？"
　　顾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小、很淡的笑容，却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因为你煮的咖啡很好喝。"他说。
　　岑碎也笑了。
　　"那明天晚上我还煮。"她说。
　　"算了吧。"顾明远说，"凌晨两点喝咖啡也太考验我的睡眠了。"

　　从那天开始，清晨的厨房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顾明远不再像以前一样匆忙，而是特意把早饭时间空出来。岑碎会提前磨好不同品种的咖啡豆，等顾明远一起开启咖啡机，有时还会亲自做点早饭，从三明治土豆泥到小笼包馄饨，想起来什么煮什么。
　　即使是需要早出门，顾明远也会嘱咐岑碎把咖啡倒在保温杯里，在车上慢慢品味喝掉。
　　早饭时间，两人也不再一个看文件一个走神偷看，而是逐渐有了简单的交流。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岑碎问。
　　"很无聊。"顾明远说，"永远在上课，偶尔参加各种宴会。"
　　"没有朋友吗？"
　　"你算吗？"他说，"顾家不需要朋友，只需要盟友。"
　　岑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受。她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岑碎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差不多，永远在学着如何生存，没有朋友，只有盟友。
　　"那你现在呢？"她问，"有盟友吗？"
　　顾明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有一个。"
　　"谁？"
　　"你。"
　　她低下头，假装喝咖啡，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怪不得何甜恬爱的死心塌地，这个男主认真起来确实无可挑剔。
　　顾明远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比和男主感情进一步来的更早的，是岑碎记忆的完全恢复和与何甜恬记忆的融合。
　　那天顾明远去外地出差，没有回来。岑碎一个人睡不着，披上外套走到阳台。雨下得很大，桂花树在风雨雷电中摇晃，叶子被打湿，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在那一瞬间，桂花树上的纹路仿佛被闪电点燃了，刹那间发出耀眼的电子光。
　　闪电的光芒让树上一切无所遁形，包括树的最顶端，那个和她营养仓内侧一模一样的，由她名字组成的世间仅一份的符号。
　　岑碎伸出手，指尖隔着虚空，去触摸那个符号。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第二天，雨停了。
　　岑碎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开始检查自己和何甜恬留下的东西。
　　第一处是在桂花树下。
　　她用一把小铲子，在树根旁边挖了大约半米深，碰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三把钥匙，形状怪异，表面刻着流动的数据纹路。她把钥匙拿出来，握在手心，感受到了里面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是传送到这里之前，她在ATD18上最后备份的坐标，也是她回去的引子，只是岑碎现在还不知道如何触发它。
　　第二处是在后院的枯井里。
　　那口井在书中世界的设定里是被封起来的，因为"何甜恬小时候差点掉进去"。
　　而现在，里面是何甜恬的数据。
　　岑碎来到这个时间替换了何甜恬，那么原本属于何甜恬的故事去哪了？
　　世界上没有凭空出现的数据，自然也不会凭空消失，即使被删除掉，也一定有所遗留，对于岑碎这种技术能力的人，恢复被删除的数据并不是一件难事。
　　当夜，她趁着夜里没人，用绳子滑下井底。井底很干，没有水，只有一块看起来普通的石板。她把三把钥匙中的一把插进石板上的缝隙里，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下面的微型存储器。
　　这里有一份"剧情大纲"，标注了书中世界所有关键节点的时间线。虽然是以何甜恬视角的单方面剧本，对于现在的岑碎来说也足够了。
　　岑碎把存储器收好，坐在井底，仰望着井口那一小片天空。
　　星星很亮。
　　她忽然想起顾明远。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她？
　　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冷漠，到后来的探究，再到现在的温柔。他爱上了她了吗？不是何甜恬，是真正的她。
　　可这样一个独属于她的，正对她胃口的人，怎么才能不消失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