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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叔 你竟然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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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安一直守在齐戎的院门外,见宋行眠这么快便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少爷……”
春安偷瞄着宋行眠有些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怎的出来得这般快?齐少爷没留您多用一盏茶么?”
宋行眠摇摇头,没应声,只默然顺着长廊往前走。
沿途树影斑驳,静得能听见鞋底踩过落叶的破裂声。许久,宋行眠才轻声打破了沉寂:
“陈遂斩下的那只魔物……真的很厉害么?”
春安一愣,以为自家少爷只是随口打听,便把在市井间听来的传闻一股脑倒了出来:
“听说凶悍得很!那魔物足有三丈余高,浑身覆盖着黑铁般的利鳞,几位带队的执事都奈何它不得,可二少爷……”
春安话音戛然而止。
他冷不防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猝然低了下去,提心吊胆地看向宋行眠。
外头酒肆茶楼早已将“宋家真少爷一剑诛邪”的故事编成了戏本子,传得沸沸扬扬。
可放在从前,每逢京城有了什么新奇的话本、热闹的戏码,齐戎少爷定会第一时间翻墙搜罗来,塞满少爷的案头。
两人躲在舍房里躲懒看闲书的光景,仿佛还在昨日。
可如今,齐戎院里的茶香不再为他而热,那些曾经堆成小山的话本杂书,也已经许久无人翻阅。
春安喉咙发紧,忙不迭地想弥补:
“少爷,要不奴才现在就去山下集市,替您买几本新出的志怪话本回来?您以前最爱看这些打发时日的……”
“不必了。”
宋行眠脚步停在清冷的檐下,眼睫垂落,遮住了瞳底所有的微光。
春安无措地立在原地:“少爷……?”
“病假满了,明日我便要回去上课了。”
宋行眠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书院有规矩,下人不得久留。你回宋府的时候,把我屋里所有的杂书……全都带走收拾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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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遂顺理成章地迁入了甲等院,院落恰好紧挨着宋行眠。
这段时日,陈遂在书院中结识了不少好友,每日门前求教切磋的同窗络绎不绝,说笑论道之声不绝于耳。
一如陈遂刚回宋府的那日,众星捧月,光彩夺目。
宋行眠站在自己院中,等着那边的喧闹声渐渐散去,他才终于推开了隔壁院子的门。
彼时屋内已经点起了烛灯,陈遂坐在案前低头翻看书卷。
半张侧脸浸在柔光里,神情淡然认真,更衬得周身一股沉静自持的气韵。
宋行眠站在门槛边,心底那股无法克制的自惭形秽再次翻涌上来,他下意识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明明只是来归还余物,可站在这人身前,却像是在面对一座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山。
“陈遂。”
听见声音,陈遂霍然抬头,眼底原本的冷清在一瞬间消融,忙起身迎上前。
宋行眠避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玉搁在案上:
“这个……是那日课上忙乱拿错的,我当时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不对,今日拿来还你。”
玉石温润通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遂没有收,反而伸手拾起灵玉,重新递到了宋行眠面前。
“哥哥,这玉本就是发给试炼弟子的,你拿着,才算没有辜负它。”
宋行眠一怔,没有接,“什么?”
“我觉得,它很衬哥哥。”
陈遂目光沉静,向前迈了小半步,抬起握玉的手,隔着寸许的距离,微垂着眼,将那块羊脂玉比在了宋行眠的腰侧。
夏日薄缎勾勒出宋行眠清瘦的腰线,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玉石的温润与少年清隽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世家公子应有的雅致。
“若再寻一位手艺好的匠人,依着哥哥的喜好雕成佩饰挂在腰间,定然极好。”
陈遂黑眸幽深,凝视着他微颤的睫羽:“哥哥喜欢什么图样?岁寒三友,还是连理水云?”
“不必了!”
这一番贴近让宋行眠浑身起了一层冷栗,生生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抢了人家十八年的人生,如今怎能再受这等厚礼?
他甚至不敢去细品陈遂眼神里的深意,狼狈转身便要往门外逃。
刚转身打算离开,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哥哥。”
陈遂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带着夜色浸染的哑意:“说来倒是我惭愧,来书院这么久,因着路线复杂,我至今还没摸清藏书楼在何处。”
他黑眸沉静,就这般迎着宋行眠的视线,姿态极低地微垂下头:“哥哥可否指点一二?”
宋行眠微微一怔。
眼前这人分明是破格直入甲等院的天之骄子,向来众星捧月,此刻却像个初入山门的寻常师弟,认真而笨拙地向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哥哥请教。
压在宋行眠心头的冰雪冷不防融了一角,他到底是开了口:“……从这里过去需一路向西,穿过西园的花木,在第一处回廊拐角往东走。过了问道石,再绕过一座小桥,便是藏书楼。”
陈遂认真听着,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陈遂说得郑重,一副大有裨益的模样,顺势拉着宋行眠在案前落了座,乘胜追击地低叹道:
“只是…我还听说阁内规矩森严,不知寻常弟子一次可借几卷?又能留多久?”
“第一次去要先找管事登记,普通弟子一次上限三卷,如果是逾期,需得提前去续申请。”
陈遂欺身凑近了少许,修挺的眉骨微微蹙起,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竟然有这许多繁文缛节?哥哥讲得细致,我一时之间……倒有些记不太清了。”
宋行眠看着他那副迷茫神色,紧绷的唇角禁不住勾起。
“这有什么难记的?”
少年的嗓音不知不觉间失了戒备,甚至染上了一丝轻快:“改日我带你去一次,你自然就全懂了。”
自身份被揭穿以来,宋行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鲜活过了。
他眉眼间那挥之不去的郁色终于淡去,像是久困于阴影里的花,冷不防被人拨开遮挡的枝叶,露出了原本明亮而柔软的模样。
陈遂默然垂眸,指腹在掌心那块上品灵玉上缓缓摩挲,感受着方才对方残留的温度。
——这块羊脂玉如果寻名匠雕成海棠,花瓣娇嫩,温润含香,定然极衬他。
难得能在陈遂面前说起自己熟悉的事物,宋行眠渐有些忘形,话也多了起来,从藏书楼古怪的孤本聊到性情苛刻的管事长老。
说到兴起时,连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然下一刻,他挥动的手腕却冷不防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
陈遂拉过他的手,浓郁的去毒药香混合着少年肌肤上柔软的体温,随着极近的呼吸铺天盖地侵袭而来。
“哥哥,伤可好全了?”
宋行眠欢快的讲述戛然而止,提到这道伤,那夜水亭里的遭遇涌上心头。
他那日虽然没有出言诋毁陈遂,却也是偷听旁观的全程参与者,甚至在刚得知陈遂不堪过往的刹那,心底还冒出过隐秘的轻松。
想到这里,宋行眠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早……早好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语无伦次地低声丢下一句,不等陈遂再问,便慌忙抽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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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之日,太玄书院门口车马纷沓,人声鼎沸。
宋行眠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囊,立在门槛边踟蹰不前。归家二字,如今于他而言似是一场豪赌。
回去吗?
宋府还会让他回去吗?
直到他在喧嚣的人潮里,看见了那辆刻着宋氏图腾的熟悉马车,以及车旁那道如松如剑的挺拔身影。
“小叔?!”
站在车旁的长袍青年猝然回首。
青年不过二十有八,一身沉水碧色的道袍,身负长剑,眉目与宋亦有几分相似,却褪去了京官的汲汲营营,多了一股上界名门的凌厉与利落。
正是辰观道宗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金丹强者——宋知景。
宋行眠几乎压不下鼻尖的酸涩,抛下所有的顾虑,快步奔上前去,像幼时那般一头撞进了宋知景怀里!
“小叔!你竟然回来了!”
宋知景微微一怔,顺手揽住怀里的侄儿,失笑道:“都十八岁的小伙子了,怎的还跟小时候一样毛躁?”
掌心拍在宋行眠单薄的背脊上,宋知景拧眉打量着他的面容:“高了些,倒也瘦得不成样子。当年吵着要随我入辰观道宗剑道,如今在书院里有没有认真修习?”
熟悉而毫无保留的关切漫过心头,宋行眠死死扣着自己的指尖,却说不出话来。
“小叔。”身后冷不防响起一道沉静的嗓音。
陈遂不知何时也步出了书院大门,一袭玄青院服,立在数步之外,向宋知景躬身行了一礼。
宋知景转过身,抬手虚扶:“小遂,入书院多时,一切可还习惯?”
陈遂姿态端方:“托小叔的福,一切安好。”
叔侄二人寥寥问答了几句话,宋知景的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客套的分寸,毕竟陈遂刚归家不久,纵然两人血脉相连,到底少了十数年朝夕相处的温情。
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宋行眠心底浮出一股隐秘而卑劣的欢愉——原来在这偌大的宋家,哪怕自己身份剥落,也依然有人是更偏袒他一些。
这种久违的被偏爱让他愧疚,却又贪婪得舍不得放手。引得他下意识往宋知景身侧挪了半步,手指轻轻拽住了小叔的衣角。
气氛微滞,说话声停了。
陈遂眸色幽深看不出情绪,宋知景似是察觉到了侄子的局促,温厚地笑了一声,大掌揉了揉宋行眠细软的墨发:
“走吧,上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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