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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灵昭山巡狩(五) 我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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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眠按下满腔的反胃感,撑着站起身微一拱手:“诸位误会了,在下不过先一步在此歇息,并非有意偷听。”
“偷听便偷听了,我们说的本就是事实。”
那几人对视一眼,嗤笑出声,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宋行眠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终是克制不住问:“诸位……与陈遂很熟?”
“何止熟!”一名身材敦厚的世家子弟放肆地嚷嚷开来:“他从前不就是临河县陈屠户家的野种吗?那破地方谁人不知?都说这小子命硬得像铁,生生克死了自己的亲爹亲娘!”
旁边一人打着折扇,装模作样地劝阻:“哎,你这话可不能当众瞎说,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宋家大少爷,风光得紧呢。”
“风光个屁!”那敦厚子弟啐了一口唾沫,面露凶光,“骨子里的天煞祸水怎么变得了?听说他后来寄住在远房表叔家,没过几年,那一家人也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这等天煞孤星能有什么人性?如今飞上枝头变了凤凰,怕是早就把当年养过他的贫贱亲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精彩。”
“当真是精彩绝伦。”
水亭众人被吓了一跳,惊恐回头。
假山阴影尽头,不知何时竟已立着一行乌泱泱的人影。
为首的青年身着一袭玄黑金线锦袍,腰挂羊脂白玉,眉眼极深极挺拔,俊美无双,可那双深邃如墨的凤眼里,却压着上位者不加掩饰的冷冽锋芒。
正是当朝九皇子,萧承晏。
萧承晏在众多世家子弟的簇拥下缓步入亭,居高临下地睨着乱成一团的众人,似笑非笑:“看来本殿今日择定的雅集到底选错了地方。这后园里的戏码,可比满堂之乎者也的诗宴精彩多了。”
亭中几名背地嚼舌根的弟子霎时脸色惨白,摇晃着几乎站立不住。
宋行眠通身冰凉地立在角落里,视线越过萧承晏身形,猝不及防撞上了后方伫立的陈遂。
少年一身冷硬,立在幽暗的灯火下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将那些尖酸刻薄的字字句句听进去多少。
宋行眠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向前半步,想要看清陈遂脸上的神情。
萧承晏却像是有意无意般向前一跨,截然斩断了二人的视线。
九皇子垂下眼眸,似笑非笑:“本殿说这偏亭附近为何充斥着一股乌烟瘴气的味道,原是有熟人在。”
依附其侧的陆衡闻言当即领会,不怀好意地上前半步,眼神在宋行眠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一番,怪笑着打趣:
“殿下好敏锐的鼻子,宋大少爷这通身涂抹的究竟是何等招摇的秘香?苦甜交织,浓得直冲天灵盖,倒比教坊司深闺里的脂粉香气还要勾人几分呢。”
周围顿时泛起一阵会心的嗤笑。
宋行眠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身上哪里有什么脂粉浓香,分明是这些日子为了祛除魔藤遗毒,每日浸泡药汤留下的药气。
可这些人从不在意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取笑他的借口罢了。
没等宋行眠开口退避,萧承晏却毫无预兆地抬手,鹰隼般一把狠扣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
宋行眠本能地挣扎,宽大的素色衣袖随之滑落数寸,露出了腕间尚未退尽的旧痕。
当初的伤痕经过药汤连日浸洗,没了初时的血腥气,却显出一层柔软的浅粉色。
萧承晏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圈痕迹,眼底原本的玩味彻底化作了嫌恶,是触碰到了某种污秽不堪的东西,猛然甩开宋行眠的手。
“果然……与我想的一般下作,当真令人发呕。”
萧承晏连眼神都懒得再施舍半分,抽身回转,冷冷向身旁侍卫下达口谕:
“传本殿旨意下达执事堂。今日亭内聚众造谣、恶言诽谤同窗者,凡参与者,各罚抄《太玄院规》三百遍,限期三日交齐。逾期者,滚出太玄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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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亭里的流言到底还是传回了宋府。
听说宋亦在府中大发雷霆,怒斥宋行眠被娇惯得毫无分寸,在众目睽睽下将宋氏的脸都丢尽了。宋夫人为此与他大吵了一架,最终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宋府送往书院的月例与供奉锐减,连往日里每隔三五日便有的家书,也渐渐断了。
而这件事,偏偏撞上了端午。
往年此时,是宋行眠一年里最期盼的日子。
逢五月五,宋府上下早早便挂起五彩丝绦,满庭艾香。更要紧的是,常年闭关苦修的祖父宋玄霁,定会在这一天出关与儿孙团聚。
祖父已是四百余岁的大能,高深莫测,待宋行眠却向来极为和蔼慈爱。
幼时启蒙,是祖父用宽厚的大手掌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提笔写字。连向来严厉的宋亦都私下里酸溜溜地说过,自己在老父亲手里从没得过这般温情。
每逢端午出关,祖父第一件事便是含笑唤他过去,替府中的匾额重新题字。哪怕他的笔锋比上一年只进步了半星一点,老人都捋着胡须,不吝言辞地夸赞许久。
“行眠,你不必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你很好,要自信一些。”
那些温厚慈祥的赞许,是宋行眠自幼在步履维艰的修行路上,唯一能抓得住的定心丸。
“少爷……?”
春安怯生生的话音猝不及防将他拉回现实。
宋行眠微微一怔,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眼睫早已一片湿濡。
他慌忙侧过脸,压低嗓音指了指案头:“……这沉香熏得眼疼,撤下去吧。”
如今的太玄书院冷清许多,世家子弟们大半已归家过节,空旷的庭院里只有冷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春安本想着少爷平素最盼着过节,今儿特意托人去山下集市求了一束艾叶与五色长命缕,想讨个吉利。可见少爷这般落寞难过,又默默将东西藏到了背后。
迟疑了片刻,春安从小臂的袖袋里掏出一样物事,小心翼翼捧上前:
“少爷,齐少爷让人送来了这个。”
漆黑的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白玉凭证,正是灵昭山巡狩的入场玉牌。
宋行眠纤长的指腹抚过玉牌上温润的纹理,心头沉甸甸地发紧。
他知道齐戎为此背地里费了多少心思,更明白对方的一片苦心,无非是盼着他能借此出门散散心,避开这书院的流言蜚语。
可是……他拿什么去?
去证明自己是个连魔物都杀不死的废物,还是去抢走原本属于陈遂这等天才的位置?
许久的沉默后,宋行眠阖上木盒,将它重新塞回春安手里,轻声道:
“送还给齐戎吧。”
“少爷……”
“我不去了。”
.
端午过后,灵昭山巡狩正式开始。
自齐戎随队离开书院后,宋行眠的院落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这段时间,京城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端午当日宋府设下盛宴,将陈遂正式引见给京中各大世家,彻底坐实了他宋氏少主的名头。
而这风头,在灵昭山巡狩后被推到了顶峰。
入山第三日,外围弟子撞上了一只盘踞多年的上阶魔物。带队长老救援不及,众弟子溃败危急之际,陈遂挺身而出,单人独剑破开魔气,竟以凡骨之躯将魔物生生斩于剑下!
消息传回,太玄书院上下顿时一片轰动。
待到设宴庆功那日,附近数个宗门甚至特意派遣了长老赶来,只为亲眼看一看,究竟是哪家的惊艳少年,竟能有如此本事。
连一向对陈遂颇为排斥的齐戎,在山中见识过那惊天一剑后,也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夏日树影斑驳,清茶袅袅。
当宋行眠步入齐戎的院门时,看见的便是二人相对而坐,执茶言欢的场景。
他僵在门外,进退维谷。
他还记得当初齐戎提起陈遂时,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说最讨厌陈遂这般毫无瑕疵的假正经。
可如今,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恶的损友,却正笑意盈盈地向陈遂请教剑招。
还是陈遂先瞧见了门外的动静,起身朝他走来,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抹浅笑:
“哥哥,本想着今日去找你,碰巧遇上戎兄,便被留下喝了几盏清茶。”
齐戎也笑着招手:“站门框边作甚?快进来坐。”
宋行眠如鲠在喉,僵硬地落了座。陈遂伸手顺势替他斟满一杯温茶,温声道:
“母亲近来总念着你,前些日子我回府,她便让我带了些养身的丸药给你。我本想亲自送去你院……”
“这等琐事哪里值得陈兄亲自跑一趟,让下人跑腿便是。”齐戎笑着截断了话头,语气里满是熟络,“对了,听说书院已破例准你明日升入甲等班?我这里存着几块绝品灵石,正好赠你当贺礼。”
宋行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凉:“你要升甲等班了?”
陈遂敛眸浅笑,谦逊道:“侥幸罢了。”
“陈兄何必过谦,”齐戎挑眉赞叹,“单凭你在灵昭山斩魔的那一剑,去甲等班都是屈尊。”
之后的谈话,几乎都围绕着灵昭山巡狩展开。
齐戎兴致勃勃地追问着破魔的细节,陈遂耐心地逐一解答,偶尔察觉到宋行眠的落寞,还会转过头温声向他搭话。
可宋行眠说不出半句话。
他不懂那些高深的杀伐剑道,讲不出引灵出窍的关窍,甚至连灵昭山巡狩他都没有资格参与。
满桌的茶香与笑语里,宋行眠像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他默默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咽下满喉酸涩,随便寻了个理由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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