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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昭山巡狩(四) 原来他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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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念在宋行眠身体不适,破例允许下人进来照顾。
卧病期间,宋行眠谢绝了一切探看。
他整日把自己锁在屋内,一遍遍吩咐春安寻来各种去秽的药汤,将身上被魔藤缠过的地方洗了又洗。哪怕那些红痕早已褪尽,他仍将皮肉搓得发烫泛红。
春安焦急地守在屏风外,急得来回踱步。
他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幼时险些饿死在街头,被出游的宋行眠花重金买下,衣食无忧地养到了今天。
宋家真假少爷的事情闹开后,院中原本伺候的人顿时作鸟兽散,人人战战兢兢,唯恐过分亲近会惹来新少爷陈遂的不悦。
只有春安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在春安眼里,从来没有什么真假尊卑,他只有他的少爷。
如今眼看着少爷将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他急得红了眼眶,却连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少爷……”
春安隔着屏风小心劝道,“奴才问过大夫了,您身上的伤不重,抹几天药就能好……少爷,求您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水汽袅袅的药浴桶里,宋行眠没有作声,只是将大半个身体泡在药水里,望着波纹微荡的水面出神。
以前他知道自己天资平庸,但总觉得修仙路漫漫,资质不好慢慢磨便是,有何可卑?
可如今脱去宋氏少主的光环,失去了家族资源的遮掩,他才看清自己的弱小有多么不堪一击。
面对一株低阶魔植,他被戏弄得体无完肤,毫无反抗之力,而陈遂回宋家不过半月,高阶解毒法术竟是信手拈来。
这种天壤之别,压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屏风外,春安听着里面又响起的搓洗声响,急得眼眶发酸,将捧着的漆木托盘朝前递了递,“少爷,吃口药吧,衣裳也给您晾好了。还有您平日爱看的戏本子,奴才都给您整理好了。”
宋行眠抹去睫毛上的水珠,倦怠地转过身,余光却被托盘上的一物吸引了注意。
“这玉……是哪来的?”
春安见他开口,忙双手捧起那块灵玉呈上:“少爷,您忘了?这是您那天从介子空间带回来的课业赏赐呀。”
宋行眠瞳孔微微一缩。
那灵玉通体莹润如羊脂,透着一股磅礴灵气,分明是极难得的上品灵髓。
可他那天分明没有完成试炼,教习怎可能将这等宝物发给他?
脑海中灵光一闪,宋行眠想起那天离去时,自己因体虚耳鸣,根本没注意教习的话,只胡乱抓了一块玉就走了。
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上品灵玉,一个压在心底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陈遂……他是不是来过?”
春安困惑地挠了挠头:“少爷说的是……二少爷?”
“前些日子您刚病倒那会儿,二少爷每日都要上门来好几次。后来知晓您身子不适不愿见人,便没再来,只是隔三差五命人送调理的汤药和上好的膏药过来。不过……照着少爷您事先的吩咐,那些东西奴才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宋行眠沉默了。
他呆呆地靠在药桶边缘,湿热的水汽蒸得他眼眶发酸,心口却泛起一阵冰凉。
过去在书院时,他总觉得旁人私下的嚼舌根全是不怀好意的偏见。可如今静下心来细想,他天资愚钝,修行拉跨倒在其次,最可笑的是过去的自己,竟还能那般心安理得地占着属于陈遂的大好人生与通天机缘,又是如此漠视对方的好意。
屏风后水声渐停。宋行眠换上一袭素雅干爽的缎衣,收起那块泛着温润的上品灵玉,径直向门外走去。
“少爷!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
春安急得小跑着追上前,张开手臂拦了几次,“这外面天都黑透了,寒气重得很,有什么要紧事……咱们明儿个天亮再去成不成?”
任凭春安苦苦劝阻,宋行眠还是执意推开了院门。
夜色下的太玄书院,与白日里的肃穆截然不同。
华灯初上,水榭楼台间笙歌袅袅,暗香浮动。白日里潜心修习的世家子弟们,此时三五成群围在清池旁设宴论道,穿梭结交。
修行固然重要,但这高门显贵云集的书院,本就是一座庞大奢靡的名利场。
自从身份揭开后,宋行眠便再没踏入过任何一场聚会。
他向陈遂的同窗打听了几句,才知陈遂此刻正在清风池馆赴宴。
那是九皇子萧承晏举办的雅集,名曰品茗论道,实则是京中顶尖世家子弟投效结交的场所。
听到萧承晏的名字,宋行眠一时间有些踟蹰。
他对这位九皇子向来敬而远之。倒不是有多大的仇怨,实在是两人的关系微妙,对方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敌意,仿佛他身上有什么地方碍了这位皇子的眼。
单论外貌,萧承晏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深邃俊朗,当得起一句英俊。可惜那双眼睛太过锐利,浮于表面的浅笑下,全是不加掩饰的审视与高高在上的挑剔。
自打初见吃过几次暗亏后,宋行眠便将其划入了“能躲则躲”的名单里。
“你可是陈兄的那位兄长?”陈遂的同窗冷不丁开口发问。
宋行眠游离的思绪被扯回,愣了愣:“……你说什么?”
那名弟子笑道:“你不是专程来找陈兄的么?陈兄今日同我们在一处修习时还曾提起过,说他的兄长也在书院,只是近日病着不便出门。”
宋行眠怎么也没有想到,陈遂竟然会在别人面前那般自然地介绍自己。
他们之间明明没有相处多久,分明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刻意避着陈遂,甚至将对方送来的汤药都拒之门外……
可这些话从陈遂口中说出来,他们倒真像是一对手足情深的兄弟。
可……兄弟?
细究起来,他不过是个抢了陈遂十八年尊荣的窃贼罢了。
这声兄长叫得他满腔愧疚,如鲠在喉。
那弟子见他神色暗淡,只当他是病体未愈,热络地提议:“我正巧也要去清风诗会复命,不如你随我一道进去?”
宋行眠摇头,“不了,我去他落脚的院子里等他便好。劳烦学友进去时……替我转告他一声。”
陈遂如今住在最偏远的丁等院,数名弟子同挤在一处,来往的人不少。
宋行眠刚站片刻,便觉察到周遭打量的目光一波接一波。他不习惯这等探寻,索性避开喧嚣,径直去了后院的灵植园。
深夜的灵植园清幽宁静,异草散发着幽幽荧光,药香拂面,景色倒不错。
宋行眠寻了一处偏僻的水亭歇脚,亭子隐匿于重重假山与参天梧桐深处,地处僻静,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
亭下小池清澈,数尾雪白的灵鱼在水底无声游弋,细密如冰晶般的鳞片折射着远处的华灯,恰似一池被打散的碎月。
宋行眠认不出这是什么鱼,左右无事,便懒懒地靠在朱漆栏杆边上,数着水底游弋的鱼影。
正当他数得出神时,假山另一侧忽地传来了几名弟子低声闲聊。
宋行眠倒没什么兴趣躲在角落里偷听旁人谈话,正想起身换个清净地方,却在纷乱的话音里冷不防听到了那个名字——
“陈遂?”
他身形微顿,鬼使神差地重新坐了下来。
“还真当他是高不可攀的金凤凰呢?”
有人轻笑着啐了一声,语带不屑,“破例进甲等院听讲又如何?到底是个没见识的野种。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他归家认祖之前,不过是个在乡下卖鱼的贱民。”
“卖鱼?”旁边有人起哄笑道,“你可别信口胡诌打趣咱们。”
“谁稀罕编排他!”
那人拔高了语调,满嘴嘲讽,“他以前住在下游的临河县,那破地方年年遭水患。他从小就赤着脚跟那些低贱渔夫下河下网,背着鱼篓走几十里山路去集市凑数。啧啧,那通身骨头里,怕是至今还泡着去不掉的鱼腥味!”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嗤笑。
“偏人家还清高得很呢,当初如果不是端着架子,险些成了上界仙人的徒弟,装腔作势给谁看呢?”
“就是,如果不是占了宋家的名分,这等泥腿子别说是进太玄书院与咱们同席,便是走到府门口讨饭,只怕都要被护卫乱棍打出去了。”
“如今倒好,鸠占鹊巢,反倒成了金尊玉贵的世家少爷了!”
“啧,要不怎么说命运弄人呢?”
宋行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陈遂初入宋家时的模样——
少年一身粗布旧衣,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清明,没有半点卑怯与谄媚。
原来…他竟有过这样的过去。
宋行眠垂下眼睫,心底深处毫无预兆地冒出一丝隐秘而卑劣的轻松。
——原来陈遂也不是天生完美的真少爷,原来他也有这样见不得光的过往,也会被人这般肆意踩在脚下。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宋行眠整个人愣住了,僵在原处。
胃里铺天盖地涌起一阵恶心,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听见别人恶毒地诋毁陈遂而感到舒畅。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变得这般自私丑陋、嫉贤妒能?
还没等他从怀疑中缓过神来,脚步声已然逼近。
“哟。”
假山后拐出几人,为首那人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睨着水亭里的宋行眠,“这里什么时候还缩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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