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灵昭山巡狩(二) 他根本就不 ...

  •   “铛——”

      一声钟响,喧嚣落定。

      半空中残存的流光噗噗坠地,执事弟子飞快清点过散落的箭羽,将墨迹未干的榜单一把拍在公示栏上。

      宋行眠握着“照雪”,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七名。

      他的名字排在第七。

      执事弟子甚至反复核验了两遍竹牌,目光复杂地往他身上扫了几眼,才敢落笔。

      齐戎拨开拥挤的人潮赶上前,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流光碎屑,嘴里骂骂咧咧:

      “这见鬼的风,四月天倒比腊月还刺骨……早知今日如此冷,我就不该硬拽你来受罪。区区一个巡狩名额罢了,回头我回府寻我爹递个条子便是,犯不着在这儿喝风。”

      宋行眠没有作声,任由周遭的冷风刮过面颊。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定定落在那方朱红长榜的顶端。

      第一名,陈遂。

      少年手里拎着书院最便宜的制式杂木弓,身旁堆着的金色碎屑,却足足是他这个第七名的三倍有余。

      比赛时宋行眠便隐隐预料到陈遂强于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两人的差距竟悬殊至此。

      阶前,谢怀章正亲手将刻着灵昭山印记的白玉牌递给胜者,似有所感,冰冷的视线倏然扫向阶下,最终钉在宋行眠怀中那柄泛着银芒的长弓上。

      老人眉头骤拧,眼底毫不掩饰地泛起鄙夷:

      “照雪弓落在你这种经脉不通的废物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日后休要再带它来校场丢人现眼,没得辱了圣上御赐的名头!”

      .

      为着谢怀章那一句诛心之言,齐戎一连三日掀翻了书院执事堂的门槛。

      递上去的申诉折子言辞凿凿,横挑鼻子竖挑眼,指责谢怀章言辞苛刻,有失师德。这场荒唐的风波闹得满院风雨,最终竟然真逼得书院妥协,判了谢怀章停课思过三月。

      整个太玄书院三百年从未出过如此跋扈之事。

      谢怀章纵然说话毒辣,却不曾逾矩,谁都心知肚明,这分明是国公府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咽不下宋行眠当众受的那点委屈。

      齐戎平日里浪荡不羁,可国公府手握重权,其长兄齐川更已是上界天云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深得仙门器重。有这些底牌在手,书院纵然是憋屈,也只能捏着鼻子息事宁人。

      换上来的新教习面相年轻,性子温吞软和,待宋行眠更是客客气气,显然是生怕步了前任的后尘,再惹恼国公府那位横行霸道的煞星。

      如此一来,宋行眠倒不必再绞尽脑汁编借口逃骑射课了。

      缺课多日的宋行眠重新踏入演武堂时,却在悬挂的名册底端愣了一瞬。

      垫底的竟然不是他。

      这一课排名最后的朱红名牌上,冷冷刻着两个字——陈遂。

      谢怀章被罚思过的震荡太大,倒显得丁等院破例送来一个旁听弟子的事没那么扎眼了。只是课前,仍有几个甲等院的天骄聚在一起,语带酸意地窃窃私语:

      “听说是丁等院的教习自认为才疏学浅,压不住这块宝玉,才拼着坏了规矩,也要将他塞进咱们甲等院。”

      “哪里真有传得那般神乎其神?丁等院那些教习没见过世面罢了,真到了甲等院,谁又不是天纵之才?”

      议论声未绝,介子空间的法阵微微泛起波澜。

      满堂目光汇聚之处 ,一道挺拔的玄青色身影缓步踏入。

      陈遂比旁人迟了片刻。少年身形清峭如孤松,进门后不见半分仓促与心虚,只从容地整了整衣冠,朝台上的新教习长揖行礼:

      “弟子来迟,初登甲等堂,对各处道路尚不熟悉,让教习与诸位久等了。”

      新教习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宋家真少爷,眼中微露赞许,温言道:“无妨,寻个空处入座吧。”

      陈遂应声垂眸。在满堂各怀心思的注视下,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半个山谷,在那唯一一张靠近角落的案几旁,缓缓落了座。

      恰好坐在宋行眠斜后方。

      这方介子空间乃是书院大能辟出的一方小天地,入眼便是一座灵气充沛的开阔山谷,远处青山连绵,云雾缭绕,溪流淙淙,灵雾如薄纱拂面。

      座中同窗都已早早跨过引气门槛,听着教习讲授灵府运转与以神御气之法,三五成群围在一处探讨经络变幻,神采飞扬。

      只有宋行眠坐在阴影里,盯着案上摊开的复杂图谱,只觉胸口发闷,一阵阵反胃眩晕。

      他本就根骨平平,加之此前缺课太久,如今满纸的经脉走势与穴窍回旋落入眼中,密密麻麻都像是看不懂的鬼画符。

      周遭同窗正热络地争论解法,他却连只言片语都插不进嘴,只得死死抿紧嘴唇,无声地将衣袖往里收了收,恨不得将整个人彻底隐入阴影之中。

      “陈遂学友。”

      喧嚣的人声里,一名平日里颇有威望的甲等院弟子忽然开口发难。

      “听说你来书院不过半月,如今便破例入了甲等院听课,今日教习讲授的内容甚是玄奥……不知陈少爷可还听得明白?”

      陈遂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案几上,抬眸看去,神色清绝:“略知一二。”

      那人见状冷笑,随口抛出一道极刁钻的关于灵气过经脉易受阻的问题。

      陈遂甚至没过多犹疑,不过略微垂眸,便给出了对策。

      寥寥数语,便将灵气受阻剖解得条分缕析,顺势点出两套世家典籍里都不曾收录的独门导引法门。

      四座哗然,如此精妙的见解,显然远超那寻衅弟子的预料。四下原本冷眼看戏的众人眼睛一亮,登时按捺不住,纷纷凑上前去搭话请教。

      一场原本心怀不轨的刁难,反倒演变成了众人围聚在陈遂身侧交流修行心得的场面。

      纷乱的人声里,那挑事的弟子折扇一展,目光忽地阴阳怪气地斜向角落:

      “真血脉到底不同凡响,不像某些占了名头滥竽充数的瓦砾,日日坐在甲等院里,也不嫌脏了地方。”

      宋行眠眼睫剧颤,按在书页上的指节发白,强逼着自己不去听那些刺耳的嘲讽。

      偏偏那人存心要踩他捧陈遂,见宋行眠这般隐忍,索性踱步上前,猛地扬手一把抽走了他按在肘下的书册。

      待看清封皮的刹那,那人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笑话一般,夸张地嗤笑出声:

      “这是……《启蒙灵气篇》?连三岁孩童引气开蒙都嫌粗浅的玩意儿,宋大少爷竟也好意思带进甲堂来装模作样?!”

      满堂哄笑声轰然炸开。

      “够了!”

      台上授课的新教习重重一拍案木,厉声喝止:“书院授业,岂容尔等这般当众辱没同窗!都给我回席坐好!”

      掌风荡散了纷乱,众人被教习的严词震慑,这才悻悻收敛起嗤笑,各自归位。

      介子空间内重新归于寂静。

      教习立于溪畔,长袖当风一振,数十只巴掌大小的灵光雪兔如飞絮般自袖底窜出,落地化作道道残影,瞬息间没入了青山流水深处。

      “这些灵兔并不是凡物,只有静心感应天地间细微的灵气流动,方能寻到其踪迹。尔等尽可施展所学,擒得其一便算过关。”

      “此番课程试炼,无论成败与否,书院皆备有一份薄礼相赠。自然,如果能击中灵兔完成试炼者,所获奖励自是大不相同。”

      吩咐完规矩,教习目光扫向众人,肃然添了一句:“不过……这处介子空间虽然为书院大能所辟,内部却依然保留了山林的原貌。密林深处偶有低阶妖兽出没,也有不少灵气紊乱的凶险之地。”

      “尔等仍需量力而行,如果是突遇不可化解的危机,万万不可逞强硬撑。”

      话音刚落,一众弟子便三五结伴散向各处灵穴。

      介子空间中的灵气分布并不均匀,自是越早深入山谷,越容易找到灵气汇聚之处。

      宋行眠低头理平被扯皱的衣角,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

      “行眠……如果不嫌弃,不如随我们一道往东面密林,听说那里的灵气颇为充沛。”

      说话的是往日一同饮过茶的同窗,少年眼神游移,语调里虽有旧情,却难掩一丝怜悯施舍般的尴尬。

      宋行眠唇角微弯,扯出一个极得体的淡笑:“不必了,我这脚程跟不上你们,自己随便走走便是,诸位自便。”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如今早没了宋少主的依仗,死皮赖脸黏上去,不过是个拖油瓶罢了。

      山色苍茫,浓荫蔽日。

      宋行眠一人穿行在空旷的林间,耳畔只剩下风过林海的沙沙声。

      方才那一堂课,他其实并不是一无所获。

      手中的《启蒙灵气篇》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入门法诀,可结合教习由浅入深的讲解,他竟隐约抓住了一些灵力运转的关窍。

      他停在一方青石旁,缓缓合上双眼。

      山风扑面,草木清寒。

      他放轻了呼吸,尝试着像平日在演武场上挽弓辨风那般,将神识寸寸漫散开去。

      起初只是一片虚无,可随着心跳渐渐放平,虚空里竟当真泛起了层层微弱的涟漪——

      有的如溪泉汩汩汇聚,有的如游丝散漫飘忽,甚至在百步开外的灌木深处,隐约捕捉到了一团细小的生灵吐纳。

      成了?

      宋行眠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心尖剧烈跳动起来。他抓得住这缕神意,却又捉摸不透自己这算不算真正的修士引灵入体。

      ……还是有点懵。

      少年心底到底还憋着一股不甘,犹豫良久,终是攥紧了袖中的启蒙薄册,快步折返回溪边。

      “教习。”宋行眠敛衣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

      他面上带着希冀,小心翼翼地将方才在林中捕捉灵气的感悟细细道出:“……弟子愚钝,不知方才感应天地气机的路数,究竟走得对还是不对?”

      案前的教习静静听罢,抚须沉吟片刻,神色有些复杂:“方向倒是不差,甚至颇具灵性。”

      宋行眠眼底顿时迸出一抹光亮。

      可还没等那点微光漫开,教习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如重锤般落下:

      “只是行眠,引灵感知这等皮毛工夫,寻常六七岁的小儿开蒙三月便已驾轻就熟。你如今身在甲等堂,却还在为摸到这点门槛沾沾自喜……未免太过勉强了。”

      教习看着他惨白的脸,终究没忍心把“德不配位”四个字挑明,只摇了摇头,低声道:“修行之路,强求无益。老夫劝你一句,莫要在这等不合适的席位上硬熬了。”

      宋行眠僵在原地,周身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温和的叹息没有半点恶意,却让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一点可怜体面,在顷刻间摔得粉碎。

      他连行礼退下的力气都几乎散尽,垂着头,胸口那股窒息的逃避欲如野草般疯长——

      他根本就不该来,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间讲堂,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教习。”

      一道清润如玉的嗓音忽地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替宋行眠解了围。

      开口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朴素清雅的青色道袍,身形修长,眉目间天然带着几分道家出尘的温和与谦逊。

      他向授课教习微一躬身,温声道:“今日介子试炼山路难行,弟子正好无事,愿陪同宋公子走一遭。路上若是公子对修行有何疑虑,弟子也能从旁参详一二。”

      宋行眠一怔,连忙整衣作揖:“多谢师兄施以援手。”

      “举手之劳,宋公子不必多礼。”

      男子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抬手虚虚托了他一把,姿态极有分寸:“在下闻川,本是松壑宗门人,奉师命下山入红尘历练,眼下不过是在太玄书院暂领一份骑射助教的闲职罢了。”

      无论如何,能从教习那怜悯的审判里脱身,宋行眠已如蒙大赦。

      他咽下喉间的酸涩,借着方才摸到的那一星半点玄妙感应,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头步入茫茫密林。

      闻川负手而立,步履悠然地缀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不紧不慢。

      少年将满腔的不甘与要强全数压在了这一场试炼里,神识全开,屏息捕捉着草木石缝间细微的灵气游走。

      正因精神紧绷到了极致,宋行眠全然没有察觉到——

      身后那位看似温雅随和的年轻助教,不知何时敛去了笑意,神情也愈发古怪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灵昭山巡狩(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