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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昭山巡狩(一) 你未必会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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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眠并不喜欢太玄书院,从前如此,如今更甚。
从前不喜欢,无非是他天资有限,在甲字班里本就跟得吃力,再加上课业繁重,夫子讲起枯燥经义来又没完没了,总叫人昏昏欲睡。
而如今排斥这里,却是因为书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像是在无声地耻笑他——
那个被捧在云端的淮远宋氏少主,早已成了过去。
这里的世家子弟自小浸在规矩礼法里,面上不会有市井泼皮那般指指点点的做派。
可正因如此,那些擦肩而过时若有似无的打量,以及转过回廊后压低的窃窃私语,反而更让人难以忽视。
而且,宋行眠无法避免地知道,陈遂入书院不过半月,便已经成为整个太玄书院最受瞩目的人。
天资卓绝,一身傲骨,连当年拒绝上界仙门的旧事,都被人翻出来奉为佳话。
昔日围在宋行眠身侧同进同出的旧友同窗,如今也极自然地围到了陈遂身边。
人情冷暖不过一张薄纸。宋行眠搬进斋舍这些天,门庭冷落,唯独齐戎还如往常一般日日往他这儿钻。
此时,这位国公府的小霸王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贵重的织锦袍子被他穿得松松垮垮。
他一手心不在焉地翻着卷不知从哪淘来的艳俗话本,另一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翡翠烟杆。
沉香烟草丝丝缕缕自他唇间吐出,微涩的青烟在屋内缭绕,没个正形。
“灵昭山巡狩,”齐戎眼皮都没抬,咬着烟嘴含混地问,“你去不去?”
宋行眠正低头理着案上的书卷,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什么?”
齐戎手腕一转,翡翠烟管顺势往前一递,温凉的玉制烟嘴毫不客气地敲在宋行眠额前。
微烫的沉香气瞬间扑了宋行眠满面。
“搬进书院这几日,怎么消息反而比以前还不灵通?这么大的动静你也能不知道?”
宋行眠吃痛微蹙起眉,拂开那支烟管。
他知道齐戎向来这副没大没小的混账性子,国公府上下向来由着他胡闹。从前两人一同翻墙逃修、偷闲躲懒,在满院拼死苦修的世家子弟里格格不入,反倒稀里糊涂混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
只是如今旁人都忙着换门庭避嫌,齐戎这副浑不在意的浪荡劲儿,倒叫他一时分不清是真糊涂还是装傻。
“昨儿选拔我都过了,”齐戎懒洋洋地又翻了页话本,“才听执事提了一嘴你居然没报名。怎的?真打算在这方寸斋舍里枯坐成仙?”
宋行眠微微一怔,这才隐约回想起来。
年初书院确曾传过灵昭山巡狩的风声,所谓巡狩,是书院去年新设的外山历练。山中虽潜伏着低阶妖兽,却也遍布灵草古迹,向来是世家子弟争相扬名露脸的绝好去处。
寻常学子图的是机缘,可落在宋行眠耳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能逃出去。
只要能离开太玄书院,哪怕只是在深山里吹冷风,也胜过困在书舍里被那一道道目光凌迟,更不必去面对那些晦涩如天书的经义。
宋行眠垂下眸子,袖袍下的右手虚虚蜷拢,掌心处还缠着厚厚纱布。
昨日晨课,因着有一段经文背得卡了壳,那位向来严苛的经学夫子便当着满堂同窗的面,戒尺整整抽了十下。掌心至今还肿胀发烫,稍微一动便钻心地疼。
从前他是淮远宋氏的少主,即便交上一塌糊涂的卷子,夫子也只能捏着鼻子温言提点。
可如今没了这层身份,当年凭权势塞进甲字班的平庸资质,便成了人人都能上来踩上一脚的现成靶子。
那十下用足了劲的戒尺,哪里是在考校功课,分明是夫子将积压多年的鄙夷,借机全撒在了他身上。
“不过……”
齐戎忽然想起什么,从鼻腔里哼出一缕袅袅青烟:“灵昭山考的是射覆与步射。若论拉弓,你可未必会输给那帮自命不凡的蠢材。”
宋行眠垂下眼帘,屋里静了一瞬。
骑术他确实一塌糊涂,这些年没少从马上摔下来过,至今听见马鸣还隐隐胸闷。可若单论箭法,太玄书院这一辈里,能压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那不是灵力灌注的蛮劲,是他生来便对风声与距离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哪怕经脉无法聚气,扣弦即中的灵性,是老天爷独独偏赏他的恩赐。
他起身转入内室,从红木匣中取出了一柄尘封已久的长弓。
弓名“照雪”。
这是他十五岁束发时,当今天子亲赐的殊荣。
当年天子临幸书院演武,少年宋行眠一袭白衣,引弓连发,箭箭正中百步之外的红心铜钱。
天子大悦,特命内库取深海玄铁与千年乌木,召名匠耗时数月磨砺雕琢,专依他孱弱的腕力校准了弓弦,赐入宋府。
虽说其中肯定有宋氏权势的推波助澜,但若他当真只是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天子也绝不至费此心血投其所好。
乌木弓身沉黑无光,只有一道魔蛟筋绞成的银弦,隐在暗处,冷冷咬着一线微光。
宋行眠移步廊下,敛神屏息。
指尖勾弦的刹那,原本清润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下一刻,只听得破空之声骤响,数道冷光掠穿庭院。
远处老海棠树下,几瓣正随风吹落的残花尚未沾泥,便被凌厉的箭簇生生贯穿,齐齐钉在后方的青灰石墙上,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好箭法!”
齐戎不知何时倚在了廊柱边,抬手鼓起掌来,笑得散漫,“你要是骑马能有这半成本事,书院每年的校试魁首早被你拿烂了,哪轮得到旁人招摇过市?”
说到这儿,齐戎斜他一眼,戏谑咂嘴:“可惜啊,某些人一上了马背,娇气得跟面团捏的似的。”
方才有些低落的心情,被齐戎这般插科打诨搅散了大半。
宋行眠收弓回身,清瘦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生动的薄怒:“我骑术何时差过?”
齐戎抱臂挑眉,轻笑着揭短:“去年秋狩,你在平地上翻下来五回。”
宋行眠一哽:“……”
“前年好些,只摔了三回,但直接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齐戎,闭上你的嘴。”
……
若单论这百步穿杨的箭术,宋行眠在太玄书院同辈中绝对称得上拔尖。
只是这些年来,他从没在授课教习口中讨得过半句好话。
掌管骑射课的谢怀章曾随军征战沙场,是大周有名的一箭破阵之人。
这位宗师性情严苛,对弟子要求极高,无论身份高低,只看实力。
当年天子赐下“照雪”,少年宋行眠曾怀着满腔期冀捧到谢怀章面前,以为这一次谢教习总该会夸赞一句,可换来的却只有他冷淡一瞥:
“弓再好也只是外物,皇家赐礼也不过是君臣之间的情分。自身没有本事,便是拿着神兵利器也不过是个无用之人。”
这句话像根毒刺,扎在宋行眠心口许久,最后他索性破罐破摔,能告假便绝不踏足谢怀章的课。
谁能料到,今日这最后一场选拔的监考官,竟又是这个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校场上旌旗猎猎,围满了各院前来应试的弟子。
宋行眠抱着弓,正提心吊胆地避开谢怀章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一抬眼,呼吸却猝然滞住。
陈遂就立在人群喧嚣处。
虽贵为宋氏真正的少主,宋家却没给他开任何特权,只按规矩将他分在了最低的丁等院。
他身上只裹着一袭丁等院弟子的青色道袍,素面无纹,可往那一站,脊骨笔挺如松,竟将满场身着锦衣的世家骄子衬得失尽颜色,尽显俗相。
似是心有灵犀,陈遂在纷杂的人声中偏过头,目光直直撞了过来。
没有任何迟疑,少年迈开长腿迎了上来。方才还生人勿近的清冷眉眼,在望向宋行眠的一瞬,竟漾开一抹化不开的柔和:
“哥哥也是来应选的?”
宋行眠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这些日子东躲西藏避开陈遂,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却防不住这声猝不及防的“哥哥”。
陈遂身上太干净了,待人进退有度,不矜不伐。即便全京城都知晓他受尽蹉跎,他也不曾依仗家族权势表露过半点轻慢与戾气。
甚至面对自己这个占了他锦衣玉食十八年的冒牌货,他依然能这般平心静气地唤他一声兄长。
这体面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如果陈遂恨他、怨他、冷眼折辱他,宋行眠尚能挺直脊背冷面相对。
偏偏是这毫无破绽的宽和,将宋行眠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防备与狼狈,衬得丑陋不堪。
宋行眠面色惨白,仓皇间垂下眼睫避开他的注视,唇瓣动了动,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沉默如刀。
陈遂静静凝视着他微颤的发顶,眼底那抹微光无声暗了下去,却依旧没有逼他,只极温顺地退了半步,悄然隐回了喧闹的人群。
很快,铜钟长鸣,选拔正式拉开帷幕。
阵法轰然运转,数百枚泛着流光的灵球如泼墨般炸入半空,毫无章法地高速穿梭呼啸,刺目光影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只有少数几枚灵球上缠着极细的金线,忽隐忽现。
旁人早已慌乱拉弓,弦声错杂如雨。
宋行眠却立在台前,神色冷凝,未动分毫。
纷乱刺目的光影在他眸底寸寸沉淀,流风的去向、灵球破空的震鸣,都在息止间被剖得条分缕析。他射箭不倚浩荡灵力,开弓即中,仗的全是那一瞬见血知微的本能。
崩——!
指尖骤松,一箭破空。
一道寒光如流星贯空,远处一颗刁钻闪避的金线灵球甚至未及变向,便在半空中应声炸成漫天金屑!
例无虚发。
然而,正因为他拥有一双过于敏锐的眼睛,视野之中,便再也避不开另一个人——
陈遂。
少年握着书院最寻常的硬木弓,连瞄准演算的停顿都无,只是极随意地抬臂、挽弓、松弦,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一息。
破空声几乎连成了一线!
如果说宋行眠靠的是洞悉万物的极致巧劲,那陈遂展现出的,便是不容置喙的霸道与冷硬。每一箭都如惊雷贯日,精准,凶悍,不带半点多余的试探。
漫天金屑在他身前如雨般炸裂。
宋行眠握着“照雪”,指节寸寸泛白,透出彻骨的冷意。
他明明记得,陈遂入书院前从没正经修习过射术……不过短短数日,这人便能凭着那副天生神骨,轻易将他苦苦依仗了十八年的唯一底气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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