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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围猎(三) 才是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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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羽箭如流星破空,挟着劲风,精准贯入领头魔物的眉心!
那畜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嚎,便自半空栽落,重重砸进深潭之中,激起数丈水花。
顺着陈遂指点的力道,他竟当真一箭毙命了!
原来……他也是能够做到的!
一股久违的畅快涌上心头,宋行眠眸光骤亮,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什么人在里头?!竟敢私闯围场禁地!”
没等他细细回味,远处山腰上忽而炸开一声厉喝,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正朝山谷合围而来。
“快走!”
陈遂扣住宋行眠的手腕,拉着他矮身钻入乱石丛中,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借着茂密灌木的遮掩一路疾行,避开了所有巡防执事的耳目。
宋行眠被他牵着一路疾奔,见他闭着眼都能绕开暗哨,终是按捺不住满腹狐疑:
“你……你怎的对围场里的阵法死角这般清楚?不对,你今日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外围,你是不是……早就偷溜进来探过路了?!”
陈遂脚下不停,侧首望向跑得双颊泛红的少年,含笑应道:“哥哥往后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便是。”
“你少岔开话头!你当真早就溜进来过了对不对?陈遂,你——”
面对少年的连声逼问,陈遂只低低地哼笑了一声,并不作答。
穿过枝叶的碎金夕照落在陈遂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宋行眠盯着他唇角那抹少见的肆意笑意,一时竟瞧得怔住了。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在陈遂那副无懈可击的君子皮囊之下,竟还藏着这般鲜活张扬的一面。
眼前的陈遂不再是那个完美得如同假人般的“真少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深夜。
宋行眠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那鲜活的笑容。
以及陈遂贴在耳畔的温热吐息,羽箭洞穿煞兽时的酣畅,还有白日里同窗们讥诮的嘴脸,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交替盘旋。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左右无眠,倒不如寻个僻静处,将白日里骑射课上的疏漏尽数补回来。
夜深人静,太玄书院早已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几座高阁尚有私聚夜饮,灯火通明,随风隐约送来几声劝酒欢笑。
也不知道是否因校射大比在即,白日里喧嚣的演武场方向,此刻竟也缀着几点零星的灯火。
宋行眠绕过主道,径直找了一处偏僻的靶场。
等到胸口躁意彻底平复,他一边复盘着白日里的失误,一边自袖中摸出数张泛着莹光的纸符。
这纸灵靶乃是书院特制的练箭法器,只需注入微末灵力,便能化作与活人无异的虚影,依着施术者预设的轨迹四处移动,纵使被箭矢射碎也能自行复原,最适合用来磨炼准头。
宋行眠回想着今日授课教习布下的刁钻阵势,凝神在纸符上一一勾勒灵纹。
脱手的刹那,数道纸符迎风见长,化作数道飘忽不定的白影,在靶场中急速穿梭起来。
他屏息凝神,缓缓挽开长弓。
“嗖——!”
毫无预兆地,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暗处响起,擦着宋行眠的耳廓呼啸掠过!
“撕拉!”
寒芒闪过,他方才放出的一具纸灵当场被箭气绞得粉碎!
如此近距离的杀意吓得宋行眠浑身一震,握弓的手一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等他立稳脚跟,破空声接连炸响,数支羽箭连番袭来,不过眨眼工夫,便将他费尽心思布下的纸灵尽数击散,漫天雪白纸屑如鹅毛大雪般簌簌飘落。
靶场边缘的浓重暗影里幽幽传来声响:“哎呀呀……我当宋学友是用什么手段攀上的九殿下,今日一见,宋小少爷果真能干得紧呐,连摆出来的靶子都这般别出心裁。”
宋行眠脸色微白,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演武场另一侧阴影下,正慢条斯理地踱出一行人来。
为首之人一身雍容华贵的玄色蟒袍,不是九皇子萧承晏又是谁?而在他身后,还簇拥着一众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的世家纨绔。
萧承晏唇角挂着冷峭的笑意,手中的重弓并没放下。
新搭上弦的一支狼牙箭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寒芒,正一错不错地遥指着宋行眠的眉心。
宋行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比谁都清楚,萧承晏是真的敢松手。
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位九皇子殿下生得一副芝兰玉树的好皮相,内里却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前年隆冬宫宴,工部侍郎家的幼子不过是在席间失言冲撞了他,次日清晨,那小公子便被人生生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太液池的冰面上活活冻毙示众。
寒意顺着脊背寸寸爬升,宋行眠咬住牙关,借着纷扬落下的纸屑遮掩,脚下不动声色地往身侧的木桩掩体后挪了半寸。
然而,恰如他所惧怕的那般——
随着他后撤的动作,萧承晏搭在弦上的指尖微转,那枚泛着寒光的箭簇极具压迫感地随之偏移,分毫不差地钉在了他的心口上。
“看来……本殿先前点名的那份厚礼,宋小少爷是没打算备下了?”萧承晏尾音轻挑,语调漫不经心。
随侍在侧的纨绔子弟立时谄媚地接腔:“九殿下好心赏脸,偏生有些人不识抬举,当真是不知好歹。”
萧承晏面上的笑意未减,修长的指尖扣紧弓弦,淡淡道:“无妨,他既拿不出像样的孝敬,倒也还有几分别的用处。”
一众随从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待顺着九皇子的准星望过去,方才恍然大悟。
这处靶场依山而建,四周怪石嶙峋。
深沉夜色里,困于乱石间的少年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扎眼得触目惊心。
凛冽夜风吹乱了他一身雪白锦袍,乌发披散在肩头。那张巴掌大的脸在暗夜里白得近乎透明,偏偏眼尾因惊惧逼出了一抹薄红,生生洇出几分任人欺凌的艳色。
比起周遭那些死气沉沉的纸灵,这具鲜活的躯体,连同那副受惊轻颤的情态,才是夜色里最勾人的靶心。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诱人挽弓搭箭,将其狠狠射穿。
“嗖——!”
破空之声骤起,箭锋挟着杀意擦身而过,重重钉入宋行眠身后的山石,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宋行眠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屈膝侧扑,狼狈不堪地滚向另一处巨石掩体。
宽大的袍袖在劲风中翻卷,碎石飞溅。
少年脱力般跌坐在石壁后,散乱的鬓发被冷汗黏在雪白的侧颈上,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怎么也压不下去。
立于高处的众人见状,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下流笑意。
直到此刻他们才回过味来,为何方才在东阁席间,九殿下放着满屋把酒言欢的同窗不理,偏要兴师动众地移步这处荒僻靶场。
原来是嫌死物乏味,特意寻了宋府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小少爷,拿来当活靶子解闷。
破空之声再度密集炸响!
一支支羽箭如疾风骤雨般接连袭来,箭箭皆避开了要害,却又分毫不差地紧贴着皮肉呼啸掠过,逼得宋行眠只能在乱石与纸灵间四处逃窜。
宋行眠拼了命想要提聚体内灵力。
可他经脉本就滞涩,此刻心神大乱之下,指尖非但没能凝起半分灵光,脚下反而被凸起的树根猛地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倒在泥地上。
尖锐的砂石瞬间刮破了锦袍,膝头与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密密麻麻的血珠当即渗了出来。
钻心的痛楚刺得宋行眠眼前阵阵发黑,生理性的泪水霎时漫上了眼眶。
没等他撑着地面爬起,锦靴碾过碎石的脚步声已不紧不慢地逼至跟前。
萧承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人,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倒打一耙道:
“宋行眠,你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缩在此处,存心跑来败本殿练箭的兴致,该当何罪?”
宋行眠死死绷着脊背,难堪地偏过头去,妄图掩饰面上的狼狈。
可微颤的长睫根本兜不住越聚越多的水汽,滚烫的泪珠终是滚落下来,啪嗒砸进脚边的泥尘里。
萧承晏垂眸瞥见那点湿痕,眉梢微挑:“啧……这便哭上了?”
说话间,他俯身探手,便要去捏宋行眠的下颌,意欲强迫少年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供他端详。
宋行眠猛地偏头躲开。
萧承晏落了个空,倒也不恼。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顺势又欺近了半分,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戏谑嗓音低语道:“……下回若还想勾着本殿过来,记得挑个干净些的地方哭。瞧瞧你眼下这副泥水淋漓的脏模样,当真白瞎了这张好皮囊。”
说罢,萧承晏朗声大笑,领着身后一众起哄的跟班扬长而去。
喧嚣远去,靶场重归死寂。
宋行眠胸口堵得发慌,方才任凭他如何催逼都纹丝不动的灵力,此刻竟像是存心羞辱他一般,断断续续地自指尖溢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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