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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围猎(一) 他眼下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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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近来的骑射……瞧着倒像是有些长进。”
“当真?”
宋行眠拉弓的动作蓦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一旁闲坐的齐戎,眼底霎时亮起欢喜。
齐戎被他瞧得微怔,似乎没想到随口一句客套,竟能惹来他这般大的反应。
七日后的校射大比关乎重大,宋行眠满心指望着能借这比试争一口气,好教那课上横竖瞧他不顺眼的助教闻川,收起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为此,这几日他几乎将所有歇息的空当都耗在了演武场上,纵是拉弦的指腹磨出了血泡,也咬牙不肯松懈半分。
初夏日光下,少年鬓边汗湿,那双盛满希冀的眼眸亮得惊人,直勾勾地仰脸望过来。齐戎搭在石栏上的指节一紧,呼吸莫名乱了一瞬。
宋行眠怀着几分隐秘的期冀,又低声追问:“那……你可觉得,我近来在修行上,较之从前也有所进步?”
这段时日,他同样没有荒废过功课。纵然体内经脉依旧滞涩难通,但他日日都按着典籍上的法门枯坐引气,想来总该有一星半点的起色才是。
那股不该有的妄念在胸口乱撞,齐戎狼狈地移开视线,恰瞥见演武场入口处的身影,便如抓着救命稻草般强作漫不经心地应道:“有吧。”
宋行眠喉间一哽,方才涌上心头的那点雀跃瞬间冷了下去。他默然收回目光,将嘴边未尽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新搭箭入弦,眼角余光却瞥见方才还瘫在石椅上犯懒的齐戎忽而直起身,满面春风地迎向刚踏入演武场的陈遂。
两人熟稔地寒暄了几句,便并肩往射场外围的纳凉亭走去。
曾几何时,在太玄书院里,齐戎几乎日日都黏在他身边转悠。前些日子齐戎来找他的次数渐渐少了,他只当是宗门大选的日子将近,挚友也收了玩心忙于课业。
直至今日他才恍然惊觉,原来齐戎并不是忙得不可开交,只是与陈遂走得愈发近了。
“嗖——”
宋行眠心神一晃,手上的箭矢失了准头,擦着靶上红心斜斜钉入了边缘的草垛里。
他终究是乱了方寸。
微凉的穿堂风里,隐约送来凉亭那头的谈笑声,间或还有三两同窗凑上前去请教修行关窍,探讨些他闻所未闻的孤本精义。
陈遂分明只是个在市井屠户家里长大的孩子,可偏偏像是生而知之,上通星象,下晓万法。不止自身根骨绝佳,便是对上再艰深晦涩的仙门道法,也能信手拈来地指点一二。
齐戎便曾不止一次在人前感叹,道是与陈遂坐而论道,实乃平生一大快事。
“到底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宋家少爷,有这般本事也不足为奇……”
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自背后幽幽响起。
宋行眠霍然转身,只见闻川不知何时已踱到了他身后,正抱着手臂,唇角挂着笑。
自打上回在课上被闻川刁难后,宋行眠便一直刻意绕着这个疯子走。他技不如人,难道还躲不过吗?偏生今日特意挑了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练箭,竟还是教这瘟神撞上了。
“怎么?没甚真本事,如今倒学会用眼神剜人了吗?”
闻川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嗤笑一声:“你倒也不必似受惊的兔子般防着我。今日可不是我存心找你晦气,是授课教习传话,召你即刻过去一趟。”
宋行眠满眼戒备:“教习寻我何事?”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闻川耸了耸肩,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满溢出来。
“左不过是你那惨不忍睹的课业,不是挨上几记戒尺,便是干脆将你劝退……难不成,你还指望教习召你前去,是为了当面嘉奖你一番?”
事实也确如闻川所言。
茶香袅袅的内堂中,授课教习端坐于太师椅中,言辞听着委婉,内里却绵里藏针。
“行眠啊,今日唤你过来,并不是有意苛责你的天资。你这段时日的勤勉,我也是瞧在眼里的……只是今日这番肺腑之言,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的将来考量。”
教习长叹一声,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你根基太浅,早年落下的功课又着实太多,这般硬着头皮跟在甲等院的进度后头,对你而言未免太过吃力。眼下恰有个调整院落的契机,不如趁此机会去专重基础的丁等院。退一步海阔天空,于你稳固道基反倒是一桩好事。”
从甲等院降到末流的丁等院?
太玄书院开院数百年来,还从不曾有过这等奇耻大辱的先例!也难怪方才在演武场上,闻川望向他的眼神会那般鄙夷。
“不必劳烦教习费心了。”
宋行眠拢在宽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直接回绝了。
教习闻言,面色当即冷了下去,方才那点慈和长者的伪善荡然无存:“既是如此,那便拿真本事说话。七日后的校射大比,倘若你的名次依旧垫底,届时,去留可就由不得你任性了。”
射艺课的校射,往常不过是书院每月例行的寻常考校,但这一回非同小可。
时逢五月首夏,正是京城风物最宜人的时节。故而书院特意将此番大比的场地挪去了西郊的上林皇家围场。届时,不止当今圣上会摆驾亲临,满京城的王公贵胄亦会悉数到场观赛。
难怪教习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将他踢去丁等院,说白了,无非是怕他这个名不副实的假少爷在御前露了怯,连累整个甲等院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扫地。
可是,以往这等皇家与书院同乐的盛大宴游,恰恰是宋行眠最出风头的时刻。
圣上素来倚重宋家,往年凡有此等盛会,宋行眠总会被特意安排在御辇身侧伴驾。
那时的他根本不需要卖弄什么武艺修为,单凭着那张冠绝京华的面容,以及宋家少主的名头,便能轻而易举地博得天子展颜与满场勋贵的追捧。
然而早在这场校射定下章程前,书院里便已传开了消息,此番上林围场之行,得以伴驾御前的人选,早已经换作了陈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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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眠立在门扉前踌躇良久,手指虚按在冰凉的兽首铜环上,却迟迟没有叩下。
光影交错的门廊下,那只手终是颓然垂落回身侧。
他昨日特意遣人去探听过了。
朝廷前些日子发兵清剿了京郊一处险恶山谷,活捉了一批成气候的低阶魔物,眼下正预备押入西郊的上林围场。
只因为这批煞兽数目颇丰,又是京城近来罕见的盛事,圣上特许破例敞开围场外围,容许京中百姓入内观赛。
书院的校射大比亦随之改了规则,凡甲等院弟子,皆可自行结伴猎魔,最终凭斩获的魔物数量来定夺名次。
听闻这新规的刹那,宋行眠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便是陈遂。
事实上,他眼下根本没有选择。
自打上回水亭受罚的风波传开后,书院里肯同他往来的同窗便日渐稀少。
昔日那些围着他打转的世家子弟,如今在路上撞见了,至多也只是客套地敷衍,谁也不愿再与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假少爷扯上关系。
反观陈遂却如日中天,自打升入甲等院后,桩桩课业皆独占鳌头。
倘若……倘若能同陈遂结为一队,此番大比他便断无垫底之忧,更不必受那贬入丁等院的奇耻大辱。
可陈遂当真会答应吗?
宋行眠心底半分把握也无。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将说辞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末了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精巧的软锦小匣。
匣中卧着一枚他往日最是珍爱的冰蝉温玉扳指,权作此番低头求人的谢礼。
少年攥紧了怀里的锦盒,心头一横,终于咬牙拉开了房门。
岂料才跨出院门,宋行眠的步子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幽静的游廊转角处,一道高挑的身影正逆着暮光而立。
来人一身尊贵的紫金暗纹蟒袍,眉目英挺而锋利,正是九皇子萧承晏。
瞧他所行的方向,分明也是奔着陈遂的院落去的。
宋行眠甫一露面,萧承晏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便锁定了他,教他连退回门内的余地都没有。
萧承晏微眯起狭长的双眸,将宋行眠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最终落定在他怀中半露的锦匣上,心照不宣地低笑出声。
“怎么?上赶着去求人结队,倒晓得备下一份厚礼。”
萧承晏迈开长腿缓步逼近,高大的阴影当头罩下,挟着上位者独有的迫人气势:“怎的从不见你备上一份孝敬,来贿赂本殿下呢,宋行眠?”
宋行眠下意识将怀中的锦匣往袖底藏了藏,满眼戒备地后退半步:“你……你怎会在此处?莫非你也是来寻陈遂结队的?”
不等萧承晏开口,随侍在他身侧的伴读已忍不住嗤笑出声,阴阳怪气地扬声道:
“九殿下与陈公子结队之事,在书院里早传得人尽皆知了,宋小少爷又何必摆出一副初闻此事的无辜模样?”
萧承晏低低哼笑了一声,忽然俯身前倾,凑近宋行眠面庞,温热的吐息几欲拂过他的耳廓:“还是说……你费尽周折跑来堵陈遂的门,实则是为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存心想引本殿垂怜,好顺道捎上你一程?”
未待宋行眠羞恼发作,萧承晏已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遂身为眼下书院最炙手可热的名人,开猎当日依制当侍立于御驾身侧。
不止如此,圣上还金口玉言,特许他代太玄书院挽弓射出头一箭,随后方可下场围猎。
而萧承晏贵为皇室年轻一辈的翘楚,无论论尊卑还是论体面,他二人强强联手皆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到了第二日,也不知是何人在书院里乱传,道是宋行眠也要加入九皇子一队。
待到午后授课时分,接连有好几拨素日里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同窗凑上前来,或旁敲侧击,或捻酸吃醋地过来打探。
“宋学友,外头传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与九殿下组队?”
“若是如此,此番校射的头名岂不是早已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更有甚者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向他道起贺来,只因书院里素来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要能加入皇子的队伍,便能占尽天时地利,比赛成绩也能稳占优势。
听着耳畔那些真假参半的恭维,宋行眠只觉荒谬至极。
他这个正主尚且一头雾水,这群趋炎附势之徒竟然已经信以为真了。
少年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不欢而散的一幕。
临别前,萧承晏还是用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丢下一句:
“你若肯备上一份合本殿心意的礼物,亲自来秋水阁求我,本殿兴许还能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带上你。”
彼时宋行眠被他那副施舍般的傲慢嘴脸气得眼前发黑,当即拂袖而去,只隐约听见身后传来萧承晏愉悦的低嘲声。
沉甸甸的降院危机,加之四面八方涌来的流言蜚语,压得宋行眠在今日的骑射课上彻底失了水准。
他频频出现失误,好不容易提聚起的一丝微薄灵力,甫一涌至指尖便溃散无踪。
接连射出的数支羽箭都软绵绵地垂头栽落,连靶心都没能挨着,引得远处观望的同窗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宋学友今日这是怎么了?这等准头实在堪忧啊。”
“怕什么,人家如今可是攀上了九殿下的高枝,自有人替他兜底。”
“那倒也是。否则待到围场开猎那日,满京城的百姓可都伸长了脖子在外头瞧着呢,真要射出这水准,岂不是要丢尽咱们太玄书院的脸面?”
自始至终,一旁督课的教习都没出言呵斥半句,只冷眼旁观着他出丑,末了满眼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恰恰是这份无声的轻蔑,比当众痛斥一顿更教宋行眠无地自容。
宋行眠的面颊烧得通红,甫一散学,便近乎仓皇地逃出了演武场。
“宋学友,且慢!”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喊住了他。
宋行眠脚步一顿,回眸望去,见是几名平日里交情尚浅的同窗。
为首一人面露关切地端详着他,语调热络道:“你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方才在场上便瞧你神思不属,脸色也差得很。”
宋行眠怔了一瞬,下意识摇了摇头:“……并无大碍。”
那几人见状也未深究,只相视一笑,相邀道:“既无大碍,不如与我们同去散散心?”
“听说今日午后,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便会将清剿来的魔物押解入西郊围场,前院不少师兄弟都赶去瞧新鲜了,想来那边定然热闹得很。”
“咱们几个也正盘算着过去凑个热闹。虽然说围场外有阵法屏障拦着,进不得内围,但隔着栅栏提前摸一摸那些孽畜的底细,于几日后的大比也有用处。”
宋行眠本能地想要推拒,可对上几人澄澈友善的目光,心头那点被冷落已久的孤寂忽地松动。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他迟疑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左右回去也是枯坐,出去透透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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