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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知白 我自然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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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眠身体一僵。
是啊,他如今凭什么这般唤她?
他不过是个窃据了旁人人生的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再贪恋那份本就不属于他的母爱?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你能立于云端,执掌那至高无上的力量……】
那声音贴着他摇摇欲坠的神魂,字字句句温软如毒蛇吐信,【宋夫人自然便能重新做回你的母亲了,只有到了那时,她才会像从前一样,将满腔的爱重新倾注在你一人身上。】
也不知是重病之下神智昏聩,还是那魔音暗中施了手段,宋行眠耳畔忽而掠过一阵嗡鸣。
刹那间,他周身的五感竟被无限放大。
隔着重重院落与曲折游廊,他竟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极尽温柔的切切低语——
“……我儿可要快些好起来才行,娘亲已特意遣人去请了上界的上官神医,定能为你好生调理这副亏空的身子……”
这是宋夫人的声音。
母亲……她当真过来了。
宋行眠空洞的眼底骤然泛起一丝亮光,竟完全不顾春安惊恐的呼喊,一把掀开锦被,赤着双足踏下床榻,失魂落魄地循着那道缥缈的嗓音往院外走去。
“少爷!少爷!”
春安急促的呼唤被远远甩在身后。
穿林过廊,傍晚的寒风吹散了他未束的乌发,单薄的雪白中衣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直至宋行眠停下脚步,看清眼前熟悉的院门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里是陈遂的院落。
隔着暖光融融的雕花窗棂,屋内宋夫人温软的絮语声仍在隐隐传来。
【看见了吗?】
识海深处,那道嗓音带着怜悯的笑意再度响起。
【她是来了,只可惜,并非为你而来。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如今全都是陈遂的了。】
【去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去亲近他,去顺从他,将他彻彻底底地攥在掌心里。】
【届时,你所失去的尊荣,还有宋夫人的偏爱,自能从他手中一分不少地尽数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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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走火入魔之兆。”
藏书阁内,宋行眠翻动书页的指尖蓦地停住,抬眼望向案后的守阁长老:“真的吗?”
“千真万确,倘若你口中那位好友,果真经常在脑海中听见异响,且那声音心怀叵测,屡屡出言蛊惑,十有八九便是心魔滋生,走火入魔了。”
守阁长老放下手中正在修补的残卷,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且说说,你那位好友眼下是仅闻其声,还是已能在识海中窥见实形了?”
宋行眠默然一瞬。
如今在他那片浅薄的识海里,确有一道修长的黑影凝聚成形。
纵然始终隔着一层浓雾瞧不清面容,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道目光正无时无刻不粘在自己身上。
宋行眠垂下眼睫,低声应道:“能看见。”
守阁长老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那便棘手了。”
“心魔一旦化出形体,便意味着它已在识海深处扎下了根。此事断不可拖延,须得尽早请宗门大能出手拔除。否则日久天长,那邪物迟早会喧宾夺主,将你那好友的神魂蚕食殆尽,届时活人也不过是一具任其摆布的行尸走肉罢了!”
【眠眠呀……】
低缓的笑声忽而在识海中漾开,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稔,【你当真忍心这般处置我?】
眠眠,是他的小字。
在宋府里,只有最亲近的长辈早年间才会这般唤他。随着他年岁渐长,连宋夫人也改口叫他行眠,府中便再无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宋行眠不知这邪祟是从何处探听来的,只是对方似为了礼尚往来,也将自己的名字告知了他。
知白。
守阁长老并没察觉少年刹那间的僵硬。他驻守藏书阁数百年,饱览奇门异术,见闻最是广博。老者慢条斯理地将修补妥当的古卷合拢,继续提点道:
“如果想彻底根除这等成了气候的邪念,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法子。须得请修为精深的长老亲自施为,以七七四十九根洗髓金针钉入周身大穴,再借至阳纯正的灵力,将那邪念自识海深处生生剥离出来……”
“嘎吱——”
话音未落,长老身后那座高逾数丈的红木书架忽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毫无预兆地朝前倾倒下来,成百上千册古籍如骤雨般劈头砸落!
“哎——这怎么回事?”
守阁长老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拂袖撑起屏障,去接那些珍若性命的孤本:“我的书!这可都是传世的孤本啊!”
宋行眠也顾不得多想,抢上前去便要帮长老抵住那座轰然倾塌的巨型木架。
然而,没等沉重的书册砸落肩头,一缕冷冽的幽香已先一步在他鼻端绽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凭空闪现于他身前,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撑,便替他挡下了倾覆而下的木架与漫天飞舞的书卷。
宋行眠呼吸一滞,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借着乱书纷飞投下的暗影,知白微微俯首,垂眸端详着近在眼前神情呆滞的少年。
他的面容依旧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中,唯有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格外清晰,内里流淌着一种近乎粘稠的专注。
他竟然……直接从识海里走出来了。
不等宋行眠回神,那道幽深的视线已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衣领间的那枚白玉海棠坠上。
随着知白进一步欺身靠近,墨发自他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宋行眠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更是顺势探出,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那枚玉坠。
这切切实实的触感与近在咫尺的吐息,惊得宋行眠瞳孔微缩,心跳都险些漏了一拍。
短暂的死寂过后,守阁长老终于灰头土脸地从书堆里钻了出来。
老者望着满地狼藉,心痛得直叹气:“作孽哟,这藏书阁年久失修,连带着这些老木头也朽透了,当真是添乱……”
他一边拍打着道袍上的积尘,一边俯身拾捡书册,口中还不忘顺着方才的话头叮嘱:
“……不过小友你切记,那洗髓针抽魂剥离之痛,绝不是凡胎□□所能忍受。受术之人轻则灵脉尽毁,重则神魂俱损,沦为痴儿。你回去后可得好生劝劝你那位同窗,万不可讳疾忌医——”
长老絮絮叨叨地抬起头,却见方才还立在跟前的少年面色惨白,只神思恍惚地朝他草草一揖,便如受惊的雀儿般仓皇逃出了藏书阁。
.
【你不必白费力气去翻这些论述心魔的杂书了。】
【就凭你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修为,哪来的心魔供你滋养?】
知白的身影散漫地斜倚在书案边,那股阴凉如水的气息如影随形,任凭宋行眠将手中的典籍翻得哗啦作响,也休想将这不速之客驱离分毫。
宋行眠终是忍无可忍,“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书册:“你到底烦不烦!你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话音方落,知白的身影已凭空移至案几对侧。
他单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俯视着面色发白的小少爷,慢悠悠道:【我?我自然是来助你登临大道的贵人。】
“大道?”
听闻这两个字,宋行眠白皙的面皮“腾”地涨红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几日来,知白在耳畔吹过的那些荒唐孟浪之语——
【去扒了陈遂的衣衫……】
【去亲他……】
“你口中的助我登临大道,指的便是……便是教唆我去做那等下流事?!”
宋行眠羞恼得连齿关都在发颤,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知白闻言也不动怒,只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倏地倾身向前,高大的黑影瞬间笼罩下来,直逼宋行眠的面门。
宋行眠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往椅背深处缩去。
可知白却并没做出什么逾矩之举,只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案几上,替他将那本摊开的古籍彻底合上。
旋即,那道凝实的身影便如滴入清水的浓墨一般,悄无声息地消融于空气之中。
只有那一缕冷冽的幽香尚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少年的呼吸间,久久不散。
宋行眠僵坐良久,才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缓缓冲出。
屋内重归寂静,独余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宋行眠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圈椅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仅存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知白的来历绝对不简单,多半便是与后山那只魔物同源的邪祟。
至于所谓的心魔之说,不过是他走投无路之下,拿来粉饰太平的自欺欺人罢了。
此刻最正确的做法,便是即刻去找父亲,或是上禀书院,请高人出手将这不知根底的邪物自识海中彻底抹杀。
可是……
可是……
宋行眠低垂着眼眸,手指无意识揪紧了书页边缘。
他舍不得。
他根本无法割舍那日在马车上,将充沛灵力尽数握于掌心时的快意。
干涸的经脉不再空空荡荡,游离的天地灵气顺从地回应着他的呼唤,那是他生平头一遭尝到受人敬畏的滋味。
哪怕……哪怕只向他借一点点呢?
正如那日在后山密林中一般,他不过是顺着知白的指引掷出了一枚铜钱,周遭所有人望向他的眼神便彻底变了。
他并不贪图什么毁天灭地的魔功,也不曾妄想一朝化作绝世天才。
他想要的……不过是那么一点点能挺直脊梁的体面,一点点能向宋府证明自己并不是废物的资本罢了。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少年挣扎的眉眼。
良久,宋行眠闭了闭眼,终是缓缓松开了紧攥着书页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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