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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魔气入体(二) 少爷您怎么 ...

  •   刚跨出朱漆大门,转过高墙深巷的飞檐,宋行眠便再也强撑不住,“哇”地呕出一大口暗红鲜血!

      其实打从踏入这座府邸起,他便一直在咬牙硬挺。

      他从前何曾经历过这般高强度的灵力催动,更遑论用的还是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此刻,广玄道人那耐人寻味的态度更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无端恐惧,手脚发虚。

      宋行眠拭去唇角血迹,惨白着脸,打开了仆从塞给他的那方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幅卷轴,徐徐展开,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

      “明镜止水,莫履邪径。”

      笔锋苍劲古朴,又似透着告诫意味。

      宋行眠瞳孔骤然一缩,字字句句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口上,逼得他喉头腥甜翻涌,慌忙捂住嘴,才将第二口逆血咽了回去。

      .

      深夜,院内孤灯如豆。

      宋行眠支着额角伏在案几上,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他宛如自虐般将昨夜翻找出来的典籍一本本铺开,一遍遍死磕。

      文字依旧晦涩难懂,他再度尝试引导体内残存的气息,可回应他的只有那份亘古不变的死寂,经脉滞涩,毫无波澜。

      无力感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发凉。

      为何别人垂手可得的修行,到了他这里,却怎么做都是错?撞得头破血流也换不回一丝垂怜?

      半梦半醒的混沌间,白日里广玄道人府上的檀香似乎又萦绕在了鼻端。

      就是在他破开古壶那一瞬间,久违的欢喜尚未在胸口焐热,广玄道人原本慈和的面孔刹那变色,一把抓住了他: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施展这等邪魔外道之术!”

      “不……不是的……”

      宋行眠吓得魂飞魄散,可任凭他如何挣扎,那只枯瘦的大手却如生了根般抠进他的骨肉里,不由分说地将他一路强行拖拽出府邸,直奔京中最繁华喧嚣的闹市街道。

      “诸位都来瞧瞧!睁大眼睛看清楚,此人究竟是何等不知廉耻的货色!”

      广玄道人高高揪起宋行眠的手臂,向着人潮汹涌的街心大喊:

      “老夫本以为宋家少爷有些真才实学,不曾想,竟是个借邪魔外道哗众取宠的赝品。”

      铺天盖地的喧嚣与鄙夷如潮水将宋行眠淹没,可定睛望去,站在最前方的竟是他平生最为信赖的挚友齐戎。

      而在齐戎身侧,陈遂、陆衡、萧承晏等人环胸冷立,居高临下地作壁上观。

      “往日里仗着宋府的庇护耀武扬威,如今倒好,沦落到要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来证明自己了?”

      “废物少爷。”

      “冒牌货。”

      ……

      细碎的低语灌入耳廓,分不清究竟是梦境的回响,还是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冷汗濡湿了宋行眠的鬓发,单薄的脊背因深入骨髓的寒意而微微发抖。

      【这般冷么?】

      识海深处,低缓的嗓音踏着夜色漫了过来。

      【白日里强撑着一口气破阵的时候,不还挺有骨气的么?怎的到了夜里,倒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可怜相了。】

      宋行眠在混沌中蹙紧了眉,干涩的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古壶里的魔气已入了你的经脉,单凭你这副凡胎□□,便是熬到天亮也压不下去。】

      那声音笑了一声,尾音微扬,轻轻巧巧地拨弄着他紧绷的心弦:【解药明明就隔着一堵墙,小少爷这般聪明,当真不知该去何处讨?】

      “……不去。”宋行眠在梦魇深处抗拒地偏过头,心底却泛起涟漪。

      【嘴硬什么呢……】

      夜里的凉风顺着宋行眠的额发拂过,他的神智早已被寒毒与高热烧得模糊不清,待恍惚间再度睁开眼时,已赤着脚踩碎了庭院里的枯叶。

      夜雾浓重,陈遂院落里的灯火早已熄了。

      许是夜间刚煎过药,虚掩的雕花木门内飘散出微苦的草木气息,底下却压着一缕极淡的松雪清香。

      宋行眠像是被那缕气息无声地牵引着,推开门扉,一步步迈入了寂静的内室。

      月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霜白。

      拔步床的软帐半挽,陈遂正安静地仰卧在榻上。

      褪去了那身规整的院服,少年只着一袭素白中衣,鸦青色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苍白。

      【去吧。】

      识海里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讨一点利息罢了,本就是他欠你的。】

      宋行眠立在床前,随着距离拉近,陈遂周身那股温润平和的灵息便清晰地萦绕过来。

      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像是嗅到了天敌,又像是渴极的旅人见了清泉,竟自行平复了少许。

      太冷了。

      他只想要一点能止痛的温度而已。

      宋行眠指尖微颤,扶着床沿,顺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求,缓缓俯下身去。

      未束的乌发自肩头滑落,垂在陈遂的枕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宋行眠能感受到那双浅色薄唇间溢出的温热呼吸。

      只差最后一寸。

      宋行眠轻颤着闭上眼,唇瓣几乎已经触到了那一抹温热——

      一只手忽而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床帐内的阴影里,原本双目紧闭的陈遂缓缓睁开了眼。

      月色照不进床榻深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映着宋行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哥哥。”

      陈遂的嗓音因伤病初愈而有些低哑,“这般晚了,过来寻我何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霎时将宋行眠从混沌的魔怔中拽回了现实。

      他猛地睁大双眸,垂眸看清自己此刻半撑在陈遂枕畔的荒唐姿态,耳根连着脖颈瞬间褪尽了血色,旋即又涌上一阵羞耻的滚烫。

      他在做什么?

      他竟当真着了那邪祟的道,深更半夜潜入陈遂房中,险些做出那等难以启齿之事!

      “你的手怎的凉成这样?”

      陈遂目光微垂,扣着他脉门的手指微收,似乎想要借力支起身子。

      “别碰我!”

      宋行眠嗓音发紧,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因动作太过仓促,后退时撞在拔步床的踏板上,他却连痛也顾不上,只胡乱拢紧衣襟,转身推门冲入了浓重的夜雾里。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半开的房门灌入几缕穿堂冷风,吹得床帐轻轻晃动。

      陈遂靠在迎枕上,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少年俯身靠近时,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尾。

      良久,他才在昏暗里轻叹了口气。

      .

      这一逃,便是彻夜的惊悸难安。

      直到天光微亮,守在外间的春安听见动静进来伺候,见自家少爷形容枯槁地蜷在榻上,不由得满面焦急,转身端来了熬好的安神汤药:

      “少爷,您脸色怎的白得这般吓人?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宋行眠默然接过春安奉上的安神汤药,仰首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下昨夜那场荒唐带来的惊惧。

      “……父亲可在府中?”他嗓音沙哑地问。

      春安轻手轻脚地伺候他更衣系带,低声回道:“老爷?这等时辰,老爷素来是不在府里的。”

      宋行眠不再言语,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向了外间。

      绘着寒梅图的云母屏风外,几名婢女正摆弄着早膳碗碟,压低的窃窃私语顺着清晨穿堂的冷风钻了进来。

      “少爷近来当真刻苦,听闻昨日还是广玄道人亲自下帖请他过府的,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另一道女声当即轻蔑地嗤笑出来:“得了吧,也就哄哄你们这些不知内情的!”

      “我可听前院的人说了,他哪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使了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这才暂且糊弄住了众人。昨日去了广玄道人府上,可不就当场露了馅,教高人看穿了底细吗?”

      “怪不得老爷昨晚气得脸色铁青,今日天不亮便备了厚礼出门赔罪去了。”

      “要我说,他哪一处比得上二少爷?也亏得他厚颜无耻赖在府里不走,一个市井屠户家里爬出来的贱种,也配享咱们这般精细的伺候……”

      “放肆!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宋行眠气得双目圆睁,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因羞愤而涨得通红。

      他颤抖着抬手指向屏风外晃动的人影,厉声叱喝:“住口!统统给我住口!”

      正低头替他理顺衣带的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他:“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外头没人说话呀!”

      屏风外布菜的婢女们更是不明所以,吓得面无人色,齐刷刷跪了一地。

      宋行眠一把推开春安搀扶的手,强提着一口气往前抢出两步,脚下却虚浮得如同踩在棉絮上。

      彻骨的寒意与滔天怒火在胸臆间剧烈冲撞,他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

      “少爷这是被魔气侵体后伤及了根本,致使神魂动荡,故而极易心绪失控,乃至生出幻听之症。”

      老大夫收起诊脉的丝帕,向随侍在侧的管事交代完医嘱,眉头却依旧拧着,掩不住满腹狐疑地低声咕哝起来:

      “只是老夫行医多年,也觉此事蹊跷……按理说,宋府四角皆有灵器镇宅,寻常邪祟之气断难侵入内院。”

      “况且前些日子,听闻少爷还随辰观道宗的仙长们亲赴荒村诛除大魔。那凶煞之地是何等险恶?少爷彼时皆能全身而退,怎的昨日不过是在前辈府上沾染了点器物余煞,竟就折腾得吐血昏厥?”

      大夫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开下几味安神定魄的方子,再三叮嘱须得静心休养,这才摇着头背起药箱退了出去。

      拔步床内,宋行眠陷在厚重的锦被里,只觉四肢百骸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沉重。

      他强忍着阵阵眩晕,吃力地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身来。

      春安见状,慌忙扑到榻前按住他:“少爷!您身子还虚着呢,快别折腾了!”

      “方才……可是母亲来过了?”

      宋行眠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越过春安的肩头,目光空茫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他打小体弱,幼时偶感风寒便要缠绵病榻数日。

      在他的记忆里,每回自己从高热昏沉中醒转,总能第一眼瞧见宋夫人守在床沿的身影。

      春安被他死死扣住衣袖,嘴唇嗫嚅了半晌,却支支吾吾地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行眠心下已然明了,缓缓松开了手。

      其实何须追问,这满屋的冷清早已给了他答案。

      【母亲?】

      那道久违的嗓音忽而在识海深处幽幽响起。

      【你竟还敢这般唤她。你且问问自己,她当真是你的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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