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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恒魔尊(四) 你去亲他一 ...

  •   宋行眠的长睫颤了颤。

      【好钢须得用在刀刃上,等他们束手无策时你再出手,届时,所有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

      高看你一眼。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恰似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刺中了宋行眠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他眸光微动,心绪霎时乱作一团。

      此地深入腹地,阴风怒号,那魔物身法诡谲莫测,显然对这片乱石林极为熟悉。它并不与三人正面打斗,只借着嶙峋怪石与翻涌的浓雾四处游走,时隐时现。

      陆衡三人修为固然高出那魔物一截,可接连数次合围皆劈在了空处,反倒被这狡诈的畜生戏耍得团团转。

      “轰!”

      陆衡一剑劈空,凛冽剑气生生削平了半边山石。他额角青筋微跳,面色铁青,已经被彻底激怒,其余两名师兄的脸色同样愈发沉重。

      【好了,该你露脸了。】

      随着脑海中那道低语落下,禁锢周身的力道骤然一松。

      宋行眠心头高高悬起,他凭肉眼根本看不穿那团翻滚的煞气,视线所及之处,除却嶙峋乱石与呼啸狂风,再无半点魔物的影子。

      但他已无暇多想,只得一咬牙关,顺着腕间忽然涌起的一股巧劲,扬手将那枚铜钱法器朝半空某处空荡荡的阴影里掷去!

      “——在那儿!”

      陆衡反应极快,几乎在宋行眠出声的同一刹那拧身旋剑,一道剑光破空暴起,顺着铜钱指引的方位一剑贯入!

      “嗷——!”

      凄厉的惨嚎声响起,肆虐的狂风戛然而止,翻涌的黑雾如潮水般褪去,山林重归于死寂。

      那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魔物被长剑生生贯穿,自半空中砸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断了生息。

      当真……一击即中了!

      宋行眠怔怔地立在原地,直至确认地上那团黑影再无动静,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掌心已满是冷汗。

      不远处,陆衡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转头望向宋行眠的眼底写满了惊愕,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全然没了先前在客栈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一名师兄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宋行眠仍然紧绷的肩头,感叹道:“方才那一击,当真多亏你了。”

      另一位师兄亦收敛了早先的傲慢气焰,颇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低声道歉:“先前在林外,是我们二人心急说了混账话,师弟切莫往心里去。”

      他二人原先确是对宋行眠存了几分轻视之心,总觉这位声名狼藉的假少爷修为低微,跟着进山肯定是走了后门,是个累赘。

      不曾想宋行眠灵力虽然弱,但感知魔气的本事竟如此敏锐,出手的时机更是刁钻。

      方才如果不是他一语点破魔物藏身之处,只怕真要教这孽畜趁乱逃了。

      这些宋行眠曾经梦寐以求的赞许,如今真切地落在耳中,却教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暗自挺直了脊背,面上极力维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矜持,耳畔却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待胸口那股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他还是顺着过往的习惯,下意识抬眼望向了宋知景的方向。

      宋知景似有所觉,目光与他相接,含笑着朝他颔了颔首。

      依旧是如此地温和,仿佛今早在林外冷着脸将他押回客栈的人并不是他。

      宋行眠怔了一瞬,心底却并没有生出多少欢喜,只默然垂下眼帘,将视线收了回来。

      另一边,怀序长老已剖开魔物的尸体,取出一枚泛着幽暗光泽的魔核,脸色却并未见轻松。

      “这孽畜体内的魔气远比寻常魔物浓郁,如果将其残存的气息加以炼化入药,想来足以压制陈遂经脉中混乱的灵力。”

      宋知景闻言上前一步,眉心微沉:“怀序长老,先前宗门察觉到的异动,莫非便是此物作祟?”

      怀序长老捻须沉吟道:“理应便是它了。只是你师尊未免太过谨慎,竟疑心此地的魔气与长恒魔尊有所关联,非要老夫亲自下山走这一遭。”

      宋知景面露惊色:“长恒魔尊?他不是早就被诸派联手镇压于魔界之下了?”

      怀序长老摇了摇头,叹道:“你既听说过那位的名号,便该知晓其道行是何等恐怖。昔日正道诸位掌门倾尽全力,也只敢言镇压,而没能将其彻底诛灭。如今几十年过去,封印之下究竟是死是活,莫说是老夫,便是掌门师兄也不敢妄下断言,多留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

      话锋一转,他环视四周阴森的林木,问道:“况且老夫瞧着,这处山林也颇为邪门。知景,你一路跟来,可曾瞧出什么端倪?”

      宋知景默然片刻,目光落回地上那魔物尸体上:“晚辈倒觉得,这魔物的行径透着古怪。”

      怀序长老眉梢微挑:“哦?怎生古怪?”

      “它方才出手看似凶悍,实则毫无猎杀之意。”

      宋知景拧紧眉头,一字一句道:“瞧着倒不像是主动现身来袭击我们,反倒像是……被暗处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逼了出来,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来送死。”

      此言一出,宋知景自己心头亦是一凛。

      他收回视线,朝怀序长老郑重拱手施了一礼:“此地气场古怪,晚辈想多留几日彻查一番。待长老回宗门复命时,还请替晚辈向掌门及师尊禀明原委。”

      .

      返程的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寂静无声,宋行眠倚着车壁,神思仍有些恍惚。

      犹记方才上马车前,宋知景特意将他叫住,抬手欲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

      许是清晨被小叔从灌木丛中一把拽出时的力道还留有记忆,宋知景抬手的刹那,宋行眠竟下意识往后避了半寸。

      宋知景的手在半空微顿,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替他拍净衣衫,温言称赞他临阵果决。

      往日小叔虽然也常夸他,却多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宥,温和有余,极少见这般郑重其事的赞许。

      可宋行眠听在耳中,胸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有些发慌。

      原来要换得小叔这一记温和的眼神,须得先证明自己并不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尚有几分留在宋家的用处。

      他分明已经看清了这温情底下论功行赏的凉薄,可当那只熟悉的宽厚手掌落在肩头时,他竟还是没出息地贪恋那一瞬的暖意,连一句生硬的场面话都说不出口。

      【滋味如何?这般受人瞩目的感觉,可还合你心意,小可怜?】

      那道玩味的嗓音极不合时宜地响起,在宋行眠的识海深处悠然荡开。

      宋行眠面色微沉。

      直至此刻,他也没能摸清这不速之客的底细,只知道自己无须开口,仅凭心念便能与这团鸠占鹊巢的黑影交谈。

      面对那声暗含讥诮的轻笑,他暗自咬紧牙关,并不搭腔。

      【怎么,不打算将我的存在告知你那位好小叔?就是那个不问青红皂白,险些亲手将你押去问罪的人。】

      那声音慢条斯理地拱火,【你莫非当真以为,他待你有几分真心?】

      宋行眠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慢慢握紧。

      他心知肚明,盘踞于识海中的东西绝非善类,可方才在林中如果没有这东西暗中相助,自己只怕早已沦为众人的笑柄。

      心底的骄矜在胸臆间反复拉扯,半晌,他终是按捺不住,冷声反问:“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图谋些什么?”

      那人似是低笑了一声。

      【瞧着倒也不算太蠢,看见车厢里侧躺着的陈遂了吗?】

      宋行眠下意识偏头望去。

      马车深处的软榻上,陈遂正安静地平躺着。

      他此番伤势极重,纵有怀序长老及时喂服丹药护住心脉,经脉内逆乱的灵气却仍然没平复。

      少年紧闭着双眸,面色苍白如纸,唇瓣亦无半点血色,瞧着全无转醒的迹象。

      【他眼下瞧着人事不省,实则神识早已清明,正借着闭目养神的幌子暗自调息呢。】

      那声音顿了顿,语调忽而添了几分恶劣的兴味:【你这便挪过去,亲他一口。】

      “你疯了不成?!”

      宋行眠惊得浑身一颤,险些当场自锦垫上弹起身来。

      他这一动静不小,车厢内闭目养神的几人纷纷掀开眼皮,狐疑地朝他望来。

      宋行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慌忙端正坐姿,垂下眼睫佯装刚从魇梦中惊醒,待众人收回视线重新阖眼,他方才在心底羞恼地咬牙道:

      “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那道声音却不见半分收敛,反倒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方才白白错失了一桩良机。不过也无妨,你如果觉得羞臊,大可等上片刻。届时马车将驶入一片密林,车厢内光线昏昧,旁人自不会留意你的动静。】

      他慢悠悠地蛊惑道:【那会儿,正是你偷香的绝佳时机。】

      宋行眠一时气结。

      荒唐!

      简直荒唐至极。

      这邪祟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本正经地唆使他行此孟浪之事。

      宋行眠耳根发热,索性紧闭上眼,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脑海中那道妖言惑众的声音。

      恰在此时,马车驶入密林深处,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昏昧下来。

      【机会来了,小少爷。】

      那声音贴着耳廓低笑,【只需俯身凑过去,轻轻碰一碰他的唇……】

      宋行眠并不做声,只是往车壁角落里缩了缩,恨不能离陈遂八丈远。

      不知是不是那声音作怪,疾驰的车轮似是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整座车厢蓦地一震,猛地朝右侧倾斜下去!

      宋行眠本就坐不稳当,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呼尚未出口,身子已不受控制地朝前扑跌出去——

      偏偏正对着陈遂躺卧的软榻!

      电光石火间,宋行眠慌乱伸手去撑榻沿,险险擦过了陈遂搭在身侧的腕骨。

      可车厢再度一晃,他半边身子几乎压在了榻边,急促温热的呼吸隔着咫尺之遥,险些直接拂上陈遂苍白的薄唇!

      清冽的松雪气息扑面而来,宋行眠脑中“嗡”的一声,心脏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顾不得查看旁人有没有被惊醒,宛如被烙铁烫着一般,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退回原位,死死攥紧衣袖,整张脸在昏暗里涨得通红。

      【嘴上拒得那般干脆,身子倒是很诚实嘛。】

      “那是马车颠簸!你少血口喷人!”宋行眠气得浑身发颤。

      【好好好,算作意外。】

      那声音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虽说只擦了一下腕子,连偷香的边儿都没沾上……不过看在你这般狼狈的份上,今日便先赊你一成甜头。】

      【且好生受着吧,待这滋味浸入了骨髓,日后便是赶你走,你也会自己求着去亲他的。】

      话音方落,宋行眠忽觉周身一轻,似有一股温润的暖流自识海深处汩汩涌出,顺着四肢百骸缓缓铺开。

      那是一种近乎战栗的畅快感。

      恰似久旱逢甘霖,干涸了多年的经脉被充沛的灵气尽数填满,往日里如同隔雾看花般的迟钝五感,在这一瞬被彻底涤荡清明。

      宋行眠怔怔地睁开双眸,眼前的天地骤然变得纤毫毕现。

      车壁木缝间渗入的微凉细风,半空中游离跃动的莹莹灵气,车轮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乃至车厢角落里陈遂绵长的呼吸声,都无比清晰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诚如那道声音所言,陈遂并不是真的昏睡不醒。一缕极淡的灵气正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在周身流转,分明是在暗自运转功法调息。

      这人分明醒着,方才自己整个人跌过去时,是不是也能察觉到?

      念头一起,宋行眠白皙的面皮顿时有些挂不住了,慌乱地移开视线。

      也是这时,他才发觉车厢内的其余几人体内亦皆有灵力悄然运行,争分夺秒地弥补着方才斩魔的损耗,就连平日里瞧着最是散漫的陆衡也不例外。

      宋行眠怔然良久,胸臆间翻涌的热意渐渐化作了一抹酸涩。

      原来,这便是横亘在他与旁人之间的鸿沟。

      难怪那些晦涩的术法口诀,落在他们手中总似信手拈来般轻巧。或许在他不曾留意的每一个日夜里,这些人早已在暗中千百次地磨炼过。

      唯独他一人困在原地踏步,还天真地以为旁人的惊才绝艳,不过是仰仗上天眷顾的修道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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