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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八章 你是谁 季深选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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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深选的地方是一家茶室,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只有三张桌子。他提前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他没有点单,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等。厉先野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大约七分钟,推门进来时没有左右张望,直接朝里走,在季深对面坐下。他没有点茶,把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然后抬起视线,看着季深。
季深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手边。
“我先确认一个事情,”季深说,“江远这个名字,是你目前在用的身份。”
厉先野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季深手边的信封上,像在估算那里面装了多厚的东西。
季深没有等他回应,从信封里抽出几张复印件,平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厉先野也能看见。最上面是一份医疗记录副本,盖着外文印章,下方是日期和死因说明。第二份是一张墓地的登记确认文件。第三份是一份家属签字的证明,时间标注在八年前。
“江远本人,”季深说,“八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店里的空调在角落里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几乎不可察觉,但在这段沉默里,它变得清晰可闻。厉先野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复印件,他看的是季深。他需要先确定季深手里除了这份死亡证明之外,还掌握了什么。季深也没有急着推进,他在等厉先野的沉默自己结束。
厉先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查了多久?”
“从注意到你开始,到现在,大约三个多月。真正拿到证实材料是最近几天。”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江远。”
“我知道你不是。”季深说。他把第一张复印件往边上挪了一点,露出下面的文件,但没有急着开口。他在等那个停顿自己撑到合适的时候,然后把他准备好的第一个问题放进去。
“你是谁?”
厉先野没有回答。他看着季深放在桌边的那只茶杯,杯沿有一道很浅的干涸水渍,像是倒茶的时候溢出来过。他的目光在那道水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手里除了死亡证明,还有别的吗。”
季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江远”本人的身份信息——那张复印件上的死亡记录和墓地的登记文件——他已经放在桌面上了,但这不是他全部手头的材料。他手里还有一份定期更新的公开行程表、一组高频出现的时间空间关联记录、一个同样带有异常迹象的名字,以及一条尚未完全展开的线索链。他手上还有更多可以调取的资料,但这些暂时不需要全部摊开在桌上,因为对方的回答会帮他判断是否需要动用下一层。
“你为什么要整成江远的样子回来?”
厉先野这次没有沉默那么久。“我需要一个身份。”
“为什么需要?你之前是谁?”
季深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不是“你之前叫什么名字”,而是“你之前是谁”。他注意到了用词上的移动,但他没有停下来修正它。他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一枚他知道对方会看到的棋子。
厉先野没有直接回答。他已经从季深的提问顺序里读出了两条信息:第一,季深并不知道他“之前”是谁,这是季深信息链上的一个缺口;第二,季深正在试图通过这一串逐渐收窄的问题来确认自己正在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如果他直接回绝,对方可能会转向其他方向去获取答案,而那个方向可能也包括通过与他相关联的其他人切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我确实需要这个身份。不是因为我想躲谁,是因为我原来的身份,在公众记录里已经停用了。我需要一个能重新站在台前的壳。”
“你原来的身份为什么停用了?”
“用到了该换的时候。”
这句话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它没有回避。季深注意到了“该换”这个词的选择,既不是“退休”,也不是“放弃”,更不是“消失”。他在心里把那个词单独标记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方向,提出第四个问题:“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厉先野没有回答。他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信息来确认自己不会在这个问题所指向的范围上继续延伸。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站到桌子这一侧了,不需要再向前一步。季深看他的动作,没有追问。他已经拿到了他真正想确认的信息——厉先野没有否认那个问题的前提。这意味着他不是个例。季深不知道数量、层级或组织形式,也不知道这些人分布在哪些位置——但他确认了那条边界的另一侧,确实还有其他人。
两个人的茶水都已经凉透了。季深没有收回桌上的复印件,厉先野也没有拒绝去看它们。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因为那些提问而有所松动,但仍然隔着一段彼此都没有靠近的间隔。季深知道自己已经推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接触,而结果既不完全符合预期,也不算完全超出预期——他触碰到了某种结构的边缘,而对方也已经确认了他想知道谁在另一侧。
“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厉先野说。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语气已经在朝这个方向移动了。
季深看着桌上的复印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暂时没有。”他最终说了一句,然后开始把桌面的复印件逐一收起来,没有多看一眼。
厉先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推门离开。季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我还调查了你的助理。”
厉先野停住了。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门把手,但没有按下。
“祁野。”季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档案的标题,“他比你早几年出现在记录里,不是以现在的身份,但是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之前没有固定姓名,出现在不同城市的边缘记录中——零散,短暂,没有连续痕迹。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确认,他是跟着你一起出现的。他跟你一样,也是某种非一般情况。”
厉先野站在门边,没有转身。他听到季深的话,但他在那个停顿里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手从门把手上移开,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外面的雨里。季深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喊他。他只是在那个停顿里确认了厉先野听到那个名字时的反应——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回缩动作。他只是停了下来。在那种静默中,季深知道他已经触碰到了那条线的另一侧。
第二天下午,苏静妍在一间偏僻的小咖啡馆里见到了厉先野。她到的时候厉先野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她没有点单,直接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他见面了。”
“见了。”
苏静妍没有说话,等他自己继续说。厉先野把茶室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季深问的几个问题,他回答了多少,没有回答多少。他提到季深已经确认江远本人已经过世,也提到他试图确认对方是否有更多证据,但季深没有直接回应那个提问。然后他提到了祁野的名字。
“他还查了祁野。”
苏静妍的眉头动了一下,是那种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足够被对面的人捕捉到的变化。“他知道祁野之前的身份吗?”
“他没有说他知道多少。但我听他的语气,他不只是知道江远的身份有问题。”
苏静妍沉默了几秒。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没有喝,又放了下来。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为什么你换脸的时候,不把祁野的一起换了?”
厉先野的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找任何修饰。“因为我付不起。那个地下机构帮我换一个身份已经是最大一笔支出了。祁野的换脸费用需要另一个完整的身份——我手上没有多余的资本可以用来覆盖他的那一份。”
苏静妍看着他,眼里的东西没有落下去,但也没有再加重。她听到自己问出那个问题时声音里的迟钝,已经赶不上她对自己当时处境的记忆了。她想起那时候她已经带着林响去了国外,没有关注厉先野这边,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流动使用的补给渠道。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平静了一些:“那时候我……走了。你是知道的。”
厉先野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已经确认过位置的人,不需要再说“我知道”来确认彼此已经站在同一段距离内了。苏静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调一部分给你。”她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厉先野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那杯水还是只喝了一小口,但杯沿的水痕已经干了。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坐在那里,把苏静妍说的那句话说完了后半句——“那时候我走了”——在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它放了下来。他不需要再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