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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 海外来函
季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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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深的“静水深流”文化传媒公司在这两年间经历了第二次扩张。第一次是从一间办公室扩展到十七层的一整层,第二次是从国内业务延伸到了海外投资——东南亚的影视制作公司、欧洲的版权分销平台、北美的流媒体内容合作方,以联合出品或框架合作的形式陆续接入。公司的组织架构也随着业务扩展而变得更细密,增设了法务、投资、国际事务等多个部门。季深逐渐从一个持有大量信息的个人,转变为一个管理着这个信息系统的决策者。那些资料仍然经他手汇总,但他不再是唯一一个接触它们的人了。
但有一条线,他没有让任何人碰过。那条线和妖相关。所有涉及妖的系统记录、平台轨迹、身份关联、异常波动,他仍然坚持自己看、自己标记、自己归档。他在公司内部设了一层不对外公开的独立架构,助理和下属只知道这个模块有专门的负责人定期接入,但不清楚接入方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结构的存在使他的视野依然能够保持在行业全景之上。
苏静妍和林响那档综艺播出后的第三周,季深在一个例行工作日的傍晚,收到了一份来自国际投资渠道的反馈报告。报告由海外合作方的合规部门发来,内容是核查“静水深流”境外合作项目中涉及的人员背景时,发现了一条与一个已停用许久的身份相关的记录。报告本身以英文撰写,措辞偏合规文件。季深翻到其中一页时,看到了一条附注,内容很短:“关于此前询及的身份信息:‘江远’,经数据库与当地官方记录交叉比照,已确认其本人在八年前于海外因故离世,不存在仍在世的使用记录。”附注下方另起一行,“据了解,其身份信息在离世后未予注销,仍处于各系统可调用的状态,可能存在被第三方采用的风险。”
季深把这段附注读了两遍。江远这个名字他没有忘记——这个人出现不久后,就被列入了他后台标注中属于“身份连续性疑似断裂”的类别。当时他的判定依据是一组不完整的注册信息、一段停滞了多年的社保记录以及近期的复出轨迹之间的错位,没有足够的信息确认这一推测。现在,附着在一条来自海外部门的人事核查备注中的这句话,把那段错位的缝隙填补上了一个确切的坐标:江远本尊在八年前就已经不在了,而一个同样叫江远、用同一张脸的人现在正在以稳定的节奏接戏、录节目、出现在公众视线里。
季深坐在办公桌前,把那行附注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页面保存到一个不联网的加密文件夹里。他没有立刻标记“江远”这条记录,也没有启动正式调查。他只是想起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字时的判断——身份连续性疑似断裂——那个判断目前已经获得了确切的落脚点。江远本尊确实已经不在人世,而那个正在拍戏的“江远”,是在借用一口已经空了的容器。但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需要确认的是两件事:第一,这个冒用者是谁;第二,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而且季深意识到,如果“江远”是冒用的,那么“苏予宁”那条线也可能存在类似的问题。这两个人在系统里各自独立,但在空间和时间上的接近程度已经超出了随机水平。他需要的时间比预期更多,但从此刻开始,他可以不再依赖猜测了。
同一时间,厉先野正在一座拍摄基地的化妆间里等下一场戏。他不知道那条来自海外部门的人事核查备注已经被记录并存档于季深的加密文件夹中。他按计划以“江远”的身份在片场平稳走位、念完台词、等待灯光就位。回到休息区的空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祁野发来的排期更新,确认明天的通告时间。走廊尽头有人影经过,玻璃窗外的光线下,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只是继续按这个节奏走下去,还不知道那扇他已经推开的门背后,有人正在抄录他的脚步声。
季深没有立刻行动。他在收到那条海外附注之后,把文件保存到了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坐在办公桌前安静地等了大约十分钟。他需要确认自己对这个判断的把握程度——他不想因为一条合规部门的备注就对一个正在活跃的艺人启动正式的背景审查,但如果江远本人确实已经过世,那么眼前这个正在拍戏的人就涉及身份欺诈,而身份欺诈的尽头通常通往更复杂的地下网络。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确定如何进入这一步。
第二天上午,他约见了一位在公司外部合作过多次的资深调查记者。那人叫李铭,以前和沈逸在同一家报社待过,后来转做独立调查,专注跨境信息核验和身份追溯,接单谨慎,不轻易透露委托方信息。季深没有用公司名义约他,只是以个人身份请他帮忙查一个人。他把“江远”这个身份的基本信息和已知的出境记录列在一张A4纸上,没有附带任何解释,也没有说明为什么需要查他。李铭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多久要?”季深说:“越快越好。”李铭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放进了内侧口袋。
李铭的动作比季深预期的更快。他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通过几层不相关的渠道——出入境记录的对端节点、目标身份在海外滞留期间可能出现的地点、当地一些私人登记系统——交叉比对出了一条完整的轨迹。他没有直接进入正式数据库,而是从不同国家的侧面信息中逐步拼出了这个人当年的实际轨迹与系统记录之间的偏差。调查结束时李铭给季深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八年前确实已经不在了。我这里有一份当地医疗机构的内部记录,死亡原因是一起意外事件,没有公开通报,也没有进入国内系统。另外还有一份家属签字的确认文件,和一处墓地的登记信息。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复印件给你送过去。”
那些材料在同一天下午送到了季深手上。A4纸,薄薄一叠,没有装订,用一只牛皮纸信封装着。季深逐一翻看,没有遗漏:江远本尊的死亡时间、死亡证明、确认文件和登记信息,每一份都有对应的日期、地点和机构印记,没有任何模糊之处。这意味着,现在以“江远”身份活跃在娱乐圈的那个人,不只是一个冒用者,而是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全面接替了另一个已故之人的生活痕迹,且那条接替的链条至今未被系统识别。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一条专门提供此类服务的通道,而那个通道的存在,意味着妖的世界有一条完整的、与正规体系平行的“身份重置”路径。
季深把所有材料归档后,没有继续向下推进。他暂时不确定是应该先确认“江远”背后的真实身份,还是先了解这条通道的运作模式,再去考虑它与其他账号的关联。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桌面上那个已经被命名为“需持续观察”的文件夹里,然后合上了电脑,起身走向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入夜的城市。他手里已经握着一段确凿的证据链,但这条链延伸向的地方,目前还只是一片未完全成形的地带。他决定等先看清那片区域的地形之后,再决定从哪个方向走过去。
李铭离开的那天,季深没有送他。他让财务把一笔足够让一个资深调查记者在不需要接活的状态下平稳度过至少两年的款项转入了李铭的账户,附言栏没有写任何文字。李铭收到转账后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我会忘掉那些东西。”季深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删掉了那条对话记录,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多看。他知道李铭是一个守得住边界的人,也清楚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委托这样的事。这笔钱对得起那份资料的重量,也足以让李铭隐入日常。
李铭离开之后,季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安排任何会面,没有回复任何非紧急消息。他把所有和身份异常相关的资料重新翻了出来——不只是江远这一份,还包括之前积累的所有“标记类型:需关注”的记录。他把它们从文件夹里逐一调出,再一份一份放回去,像在核对一份他已经记住了大部分内容的清单,只是为了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条与当前信息链相关的接口。那个过程持续了几天,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起身去倒水时目光落在桌角的纸杯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和以前一样的事——不是确认结论,是在确认自己愿意承担那个结论的后续。
在第四天的傍晚,他打开系统里那条与江远关联的原始记录,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消息的接收方是一个他没有保存过姓名、但一直存着联系方式的号码。正文很短:“我是季深。有些事情想当面聊。时间你定,地点你选。”他没有使用公司名义,没有加任何说明,也没有附带任何条件。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待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桌面,关掉了电脑。
祁野是第一个看到这条消息的人。他通常在晚间整理厉先野次日的行程,切换页面时注意到一个未标注来源的弹窗提示,点开是那条未存储联系人的留言。“季深”两个字出现在发件人一栏,下方附有一段简短的正文。他把截图转发给厉先野,没有附加任何评论,也没有询问是否要回复。
厉先野看到那条消息的时间是当天深夜。他坐在工作室那间墙面老旧的房间内,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显得过于亮,照亮了他手边那把椅子的边缘。季深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沈逸的徒弟,沈逸的旧案底,现在坐在静水深流文化传媒公司十七层楼办公桌前的那个人。季深知道他的存在,他知道季深知道他的存在,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直接接触过。那条消息现在就躺在屏幕的正中间,像一道被划开的缝隙,提示他某些尚未确定的东西已经被触动了。他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先锁了屏幕,把那条消息留在那里,让它再等一等。
第三天下午,厉先野和苏静妍在一处废弃仓库碰面。苏静妍到的时候厉先野已经在了,站在一面落满灰的货架旁,没有开灯。苏静妍走进来,没有寒暄,在距离他大约几步的地方停住了。厉先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那条消息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标注已读。苏静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厉先野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你已经想好了?”
“还没有,”厉先野说,“但我在想,如果不去,他会通过其他方式接近。”
苏静妍没有再问。她站在仓库靠门的位置,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轮廓切成一道细长的明暗分界。她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万一走到那一步。不要把我带进去。”
厉先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缘由,只是点了点头,说:“不会。”
她转身离开了仓库。她的脚步声从仓库门口延伸出去,在走廊里逐渐减弱,直到完全消失。厉先野独自站在货架旁,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他需要做的,只是把回复栏里的那行字写完,然后按一下发送键。他还没决定要写什么,但他知道那条消息不会一直留在那里。他看着仓库门口那层尚未完全闭合的光线,锁屏,把手机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