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树开花了》布丁鱼鱼鱼鱼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

　　第十三章
　　四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校道两旁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日子过得平顺又安静，夜瑜的胃很久没再闹过脾气，月考成绩稳在了班级前五，甚至连走廊上那些打量他的目光都从好奇变成了习以为常。
　　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手机响起的时候是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课还没下，老李在讲台上讲着卷子上的压轴题。
　　夜瑜感觉到裤兜里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又停了，他没理会，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辅助线的位置。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第三次震的时候下课铃响了，老李说了句"剩下的下节课讲"就夹着教案走了。
　　夜瑜这才把手机掏出来——两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妈"
　　第三通是妹妹发来的微信
　　"哥，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她有事跟你说。"
　　夜瑜握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两分钟，然后锁了屏幕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食堂门口宋清羽已经等着了，看见他脸色不太对就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
　　"没事。"
　　夜瑜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走吧，吃饭。"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他妈直接打来的，他盯着跳动的来电显示看了五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他妈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听起来更冷一些
　　"下周你妹妹生日，你赶紧回来一趟"
　　夜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这边课紧，周末有事。"
　　"你天天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听说你上次考试考了班级第二？你抄谁的？"
　　夜瑜的呼吸滞了一拍。
　　宋清羽正好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看见他的表情，脚步放轻了，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没出声打扰。
　　"我没抄。"
　　夜瑜说，声音压得平稳但有点紧。
　　"你没抄能考第二？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你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就会骗人——"
　　"妈。"
　　夜瑜打断她，“我下周不回去。妹妹生日我给她转了红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骤然拔高了
　　"夜瑜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连家都不回了？你知不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我？儿子跟家里断了关系、成天跟个男的黏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夜瑜握着手机的手用了几分力，宋清羽在旁边看见了，伸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掌心覆在夜瑜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
　　"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
　　夜瑜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
　　"你管不着。"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得像划玻璃
　　"夜瑜你给我听好了，下周六你不回来，以后别管我叫妈！你那个姓宋的野种男同学——"
　　"你闭嘴"
　　夜瑜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脱手
　　"你凭什么说他？你凭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
　　"呵，你还护上了？夜瑜你知不知道外面人都说你什么？说你是个同性恋，说你丢人现眼——"
　　夜瑜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听见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膜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
　　他猛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屏幕磕在沙发扶手边缘弹了一下落在垫子上，暗了下去。
　　宋清羽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站在夜瑜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退开。
　　夜瑜背对着他站着，肩膀起伏得很厉害，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夜瑜。"
　　宋清羽叫他，声音很轻。
　　夜瑜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脊绷成一条僵直的线，呼吸粗重地压在喉咙里。
　　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身往门口走，弯腰去够鞋柜上的钥匙。
　　宋清羽快步跟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
　　"我跟你一起"
　　"你别跟着。"
　　夜瑜甩开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出去走走，你别跟。"
　　宋清羽松开了手。他站在门口看着夜瑜换了鞋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下去了。
　　门在宋清羽面前轻轻弹回来合上了，屋内陷入安静。
　　他站在原地数了十下，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钥匙，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夜瑜没走远。宋清羽在小区后面那条河边的长椅上找到了他。
　　河岸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地落在夜瑜身上，他弓着背坐在长椅一头，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宋清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河面上映着对面楼栋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黄白色光斑，被夜风推着轻轻晃荡。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薄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轻轻地刮。
　　过了很久夜瑜才开口，声音闷着，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她骂你。"
　　宋清羽侧头看他
　　"她骂我什么？"
　　"她说你是野种——"
　　夜瑜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头低得更深，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说那些难听话，我受不了。"
　　宋清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他那边挪了一个人的距离，肩膀贴上他的肩膀。
　　"我无所谓。"
　　宋清羽说
　　"她爱骂什么骂什么，我又不掉块肉。"
　　"我有所谓。"
　　夜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骂我可以，骂你不行。"
　　宋清羽没再说话了。
　　他只是靠着夜瑜坐着，把自己的温度从肩膀相接的地方传过去。
　　河面上的风贴着水皮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早春泥土的潮湿。
　　又沉默了很久，夜瑜忽然站起来。宋清羽跟着站起来，以为他要回去了，但夜瑜说了一句
　　"我回趟家。"
　　宋清羽怔了一下
　　"现在？"
　　"嗯。"
　　夜瑜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小区外面走
　　"有些话我得当面说清楚。你在楼下等我就行。"
　　宋清羽看着他往公交站方向走的背影，追了两步
　　"我跟你一起去。"
　　夜瑜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瞬。
　　"……你等在楼下。"
　　公交坐了五站，又走了十分钟，夜瑜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他妈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表情冷得像冰，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
　　"你不是不回吗？"
　　夜瑜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没往里走。客厅的电视开着，那个新男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屋子里的气味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混着油烟和樟脑丸的味道。
　　"我回来把话说明白。"
　　夜瑜说，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我成绩是自己考的，没抄。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你不高兴也管不着。妹妹生日我转钱了，你替我给她，下周六我确实回不来。"
　　他妈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像是霜冻之前慢慢降下来的温度。
　　"你回来就跟我说这些？"
　　"嗯，就说这些。"
　　"夜瑜。"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跟那个男生好上了？你是不是变态？"
　　夜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躲开他妈的视线，看着她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却写满了厌恶和嫌弃的脸，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是变态，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俩好好的。你接受不了是你的事。"
　　话音落下去的半秒里，他看见他妈的眼睛突然红了，那红来得又快又狠，像是某种积压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然后那只手挥了过来，巴掌落在夜瑜左脸上的时候力道很重，重得他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炸开一片滚烫的麻。
　　电视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响着。那个新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了屏幕。
　　夜瑜慢慢把头转回来，左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印。
　　他看着面前那个扬着手还没放下的女人，看着她的嘴唇哆嗦着又张开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让她说出口。
　　"打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打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打开防盗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被什么掐断了的哭喊，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稳，一步一级，声控灯逐层亮起来照着他往下走的路。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左脸烫得他生理性涌上一股酸意。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小区门口那段路，拐过街角的时候才停下来。
　　宋清羽靠在拐角的墙上，看见他出来就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左脸那道红印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打了你？"
　　夜瑜没吭声，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了。
　　左脸的疼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拍上来，但他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好多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像是在冰面底下涌动的河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清羽伸手想碰他的脸，指尖还没触到就停在了半空，像是怕弄疼他。
　　"疼不疼？"
　　他的声音哑了。
　　夜瑜摇了摇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宋清羽的肩膀上。
　　跟上次在老钢厂宋清羽靠着他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角色调换了。
　　宋清羽微微一愣，随即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后心的位置。
　　"没事了。"
　　宋清羽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在这儿。"
　　夜瑜靠在他肩膀上，鼻尖抵着他外套的布料，肩膀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又过了很久，宋清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衣摆。
　　"走吧，回家。"
　　宋清羽说。
　　夜瑜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左脸上的红印上，那道印子正在慢慢变深，眼角有一点点泛红，但没有哭。
　　他看着宋清羽，看了好几秒，然后哑着声音说了句
　　"走。"
　　宋清羽牵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夜色把身后的单元楼和亮着灯的窗户远远地抛在后面。
　　夜瑜左脸上的红印在路灯下清晰可见，但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被牵着的那只手也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宋清羽从冰箱里拿了个冰袋裹着毛巾给他敷脸。
　　夜瑜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冰袋贴在脸上的时候凉得他嘶了一声，宋清羽就放轻了力道，一下一下地贴着。
　　"我以后不回去了。"
　　夜瑜闭着眼说。
　　宋清羽换了一面毛巾继续敷，动作轻缓。
　　"你妹妹那边呢？"
　　"她想来找我我就接她来。奶奶那边我定期打电话。她——"
　　夜瑜顿了顿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宋清羽没劝他。他把冰袋拿下来看了看，红印淡了一些，但还是肿着。
　　他放下冰袋，在夜瑜旁边坐下来。
　　"那以后我就是你家了。"
　　宋清羽说，语气跟说"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夜瑜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宋清羽的侧脸在灯光里轮廓清晰，嘴角带着一点温淡的笑，手腕上那根红色编织手绳的六芒星吊坠从袖口滑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夜瑜伸手，把那根手绳的尾端拽了一下，把编结处有点松的那股线头抿紧了。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进沙发里，声音闷闷的但比刚才轻了些。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