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岁天塌,心底余震半生 那一刻,我 ...

  •   那一刻,我想起那个盛夏。
      我所有的怯懦、敏感、夜里反复惊醒的梦魇、骨子里挥之不去的不安,全都始于那场惊天动地的天灾。
      家里日子清贫,常年吃不饱饭,只有大舅家条件稍好一点。
      几乎每一个寒暑假,我都是在大舅家长大的。
      我以为那里是我最安稳的落脚点,却没想到,那一年的暑假,天塌地陷。
      那天天还未亮透,天色灰蒙蒙压着远山,细雨淅淅沥沥落着,冷得入骨。
      我从混沌中睁眼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目之所及,满目废墟。
      房屋塌成土堆,木梁断裂,砖瓦碎地,熟悉的院子一瞬变成一片狼藉。
      我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不远处,大舅妈额角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珠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落,染红了衣襟。她红着眼,站在风雨里浑身发抖。
      大舅赤着膊,抡着沉重的铁镐,一下、又一下,疯了似的刨着塌落的土方与断木,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表姐带着哭腔急声大喊:“阿大!快点挖!老四还压在底下!”
      大表姐直接跪在瓦砾堆里,什么工具都顾不上,双手徒手刨土,指尖沾满泥灰。
      我这时才猛地察觉不对劲。
      身上冰凉刺骨,风一吹,冷得我牙齿打颤。
      我低头,才惊恐发现,我竟是浑身赤裸,□□站在废墟里。
      年幼的恐惧瞬间攫住我,我呆呆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大舅妈眼尖,第一时间看见我,不顾自己头上流血,大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她迅速脱下身上唯一的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我冰凉的身子上。
      衣服上带着她温热的体温,勉强护住了我发抖的身躯,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可我还是不懂,好好的家,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直到大舅抬头,看见呆立的我,红着眼睛嘶吼:
      “晶晶!躲远点!堂屋随时再塌!我是救你,还是救你四表姐?”
      我浑身一震。
      原来四表姐,还被压在坍塌的房梁之下。
      二表姐慌乱找来一堆旧布条,撕成一条条碎布,快步跑到大舅妈身前,声音发抖:“妈,没药,先简单止血。”
      她小心翼翼一圈圈缠上伤口,洁白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变成暗沉的红。
      邻居杨叔急匆匆跑来,原本是想告知家里牛羊死伤惨重,可看清眼前满目疮痍的一刻,所有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他和大舅常年搭伴放羊,一日一轮,情谊深厚。此刻看着塌平的院落、流血的舅母、疯刨泥土的大舅,当即改口急喊:
      “段哥!房子塌了没事!余震没停!你快找人!我去找村长带人来!”
      这句话彻底点醒了慌神的大舅。
      他猛拍脑门,声音嘶哑:“快去!我家老四还在底下!”
      杨叔转身狂奔而去。
      不过十分钟,村里几十号村民扛着铁锹、镐头匆匆赶来。
      人多力齐,瓦砾土方被快速清理,压在底下的四表姐,很快被扒了出来。
      所有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哭笑。
      大梁倾斜,恰好卡在灶台与炕沿之间,硬生生为熟睡的她撑出一方狭小空隙。
      她居然还缩在里面,睡得安稳,小呼噜轻轻打着,翻身时还下意识往梁柱阴影里拱了拱。
      全场死寂两秒,随后响起一片疲惫又庆幸的叹息。
      大舅立刻俯身,小心翼翼抱出四表姐。
      可就在这一刻,地面猛地一晃。
      余震来了。
      身后残房轰然作响,土块碎石簌簌坠落,连片的墙体再度坍塌。
      “段哥快跑!”
      “老段!出来!”
      杨叔、舅母、所有村民失声大喊。
      众人不顾危险,手持工具,硬生生在滚落的土石里,为大舅清出一条生路。
      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大舅抱着熟睡的四表姐,拼尽全速冲出废墟。
      所幸这场余震不大,堪堪躲过一劫。
      四表姐被抱出来后,才揉着惺忪睡眼,懵懂望着围着她的一群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浑身狼藉的一家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一片冰凉。
      大人们围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灾情,我站在侧边静静听着,一点点拼凑出凌晨那场浩劫的全貌。
      凌晨六点四十四分。
      暴雨冰雹刚过,土地积水饱和,整座山的地基早已松软。
      第一震来时,世人皆以为惊雷。
      直到大地被人从地底猛地掀起、摇晃、撕扯。
      泥土崩落,山体滑坡,世代居住的土窑洞,半分钟之内尽数倾覆。
      隔壁刘老三一家,三代窑洞,年年修补、年年糊泥,最终还是没能扛住天塌地陷。
      一家人,尽数埋于黄土之下,再无声息。
      西边山脊裂开无数蜿蜒大口,缝隙宽窄可怖,像无数蛰伏的凶兽盘踞山野。
      尘土冲天,遮蔽初升的朝阳,整片天地昏沉灰暗。
      村子里哭喊、惊叫、哀嚎四起。
      有人光着脚冲出摇晃的房屋,回头一瞬,亲眼看着家宅轰然倒塌;
      有人守着塌平的院墙,瘫坐在地,无声落泪;
      家家户户赖以活命的水窑尽数裂塌,积攒半年的雨水尽数流失。
      一夜之间,无房、无水、无家。
      全村八成以上房屋尽数损毁,牛羊死伤遍地,满目萧条疮痍。
      一位老汉抱着被砸死的家禽,枯坐在倒塌的院墙外,不哭不闹,眼神空洞,一遍一遍喃喃:
      “老天爷,我们做错了啥……”
      灾情很快传出山外,县委紧急调度救援队进山。
      可山路崩塌、路基断裂、滑坡堵路,车辆寸步难行。
      救援人员只能背着物资,徒步翻山越岭,奔赴这片废墟。
      烈日灼灼,烘烤着满目疮痍的土地。
      活下来的村民徒手刨土、徒手救人。
      指甲劈裂、指尖流血、满身泥灰,无人顾及疼痛。
      刨出碗筷,细心摆放;
      刨出被褥,抖土铺地;
      刨出亲人,或尚有气息,或早已冰凉。
      冰冷的数字压在山野之上:
      十二人长眠黄土,五百余人受伤,万人流离失所。
      夜幕降临,余震不断,无人敢靠近残房。
      全村老小挤在空地麦草堆上,瑟瑟熬过灾难后的第一夜。
      我跟着姐姐们挤在打谷场的临时帐篷里。
      八岁的我,被这场天灾彻底吓破了胆。
      夜里惊惧难安,控制不住地尿湿了裤子。
      同村小孩的嬉笑嘲讽,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我卑微怯懦的心底。
      从那之后,我愈发胆小、愈发自卑、愈发不敢离开亲人半步。
      我开始怕黑、怕摇晃、怕安静、怕突如其来的变故。
      所有安稳,原来老天爷说收走就收走。
      第三日、第四日,救援物资陆续进山,帐篷、水、干粮,勉强稳住人心。
      第四天傍晚,远处山路尽头,我看见了爸爸骑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走,我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片满目疮痍、遍地悲伤的土地上。
      我飞快爬上后座,催促爸爸立刻带我离开。
      后来,工作组进山,干部站在土坡上拿着喇叭喊话,安抚灾民,承诺安置与帮扶。
      人群欢呼、人心渐安。
      我远远站着,心底却始终冰凉。
      那时我才八岁,已经彻底看懂了生死无常、天灾无情。
      回到家中,我再也不敢睡屋内,闭眼就是房屋坍塌、地动山摇的画面。爸妈只好在院里搭起小帐篷,日日陪着我。
      那段最怯懦、最阴暗、夜夜惊悸的日子,是五爸一点点陪我熬过去的。
      他极有耐心,日日陪着我、开导我,温柔重复同一句话:
      “晶晶,别怕,这是天灾,不是你的错,不用怕。”
      是五爸,一点点抚平我童年最深的恐惧,让我慢慢走出阴影,不再夜夜惊醒。
      可命运从来不会温柔待人。
      那么温柔、那么耐心、永远治愈我的五爸。
      后来,也永远离开了我。
      那场九五年的夏天,山河崩塌。
      可真正在我心底持续震荡、从未停止的余震。
      贯穿了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