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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无暖,再无护我之人 那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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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地震过后,山河残破,人心惶惶。
我虽侥幸活了下来,却被那场天塌地陷彻底吓破了心神。
往后好长一段日子,我活在无边的阴影里。
耳边稍有声响便浑身发抖,天上落雨、风声呼啸、地面轻微震动,都能让我瞬间浑身冰凉、指尖发颤。
爸妈心思全然不在我身上。
大舅家房屋尽毁、家破业残,灾后重建千头万绪,他们安顿好我,便日日赶去大舅家帮忙。爷爷奶奶向来偏心淡漠,从不顾我们小辈的死活。
偌大的家里,无人安抚我惊惧,无人照看我的怯懦。
最后,所有照顾我的担子,全都落在了五爸身上。
爸妈怕他一人分身乏术,临走时把哥哥也一并带去了大舅家,只留我,安安稳稳交给五爸护着。
那段时间的我,怯懦到了极致。
白日尚且能强装平静,一到夜里,躺在院子临时搭的帐篷里,梦魇层层缠来。
我控制不住自己,夜夜尿床。
八岁的年纪,羞耻、恐惧、自卑、无助,死死裹着我。
可五爸从来没有半分嫌弃。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有着世间最温柔的耐心。
我发抖,他就一遍遍轻声哄我:“丫头,不怕,那是天灾,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了。”
我夜里惊悸尿床,他从不责骂,默默给我换干净衣裤,伸手把冰凉发抖的我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我的后背,安抚我紧绷的神经。
那半个月,是我灾后最安稳的日子。
他日日带我上山散心,陪我看电视,把仅有的几个故事翻来覆去讲,不厌其烦。
山野风软,人声温柔。
是五爸一点点,把我从地震的深渊里捞了出来,慢慢抚平了我心底的震颤。
我不再夜夜惊悸,不再终日发抖,眼里终于重新有了一点孩童该有的光亮。
快开学时,爸妈和哥哥终于从大舅家回来了。
整整一个月的劳作,三人晒得黝黑,满脸疲惫。
妈妈跟我细说,连才十岁的哥哥,日日都在卖力干活。他说,要报恩,谢谢大舅在天灾里护住了我,让我安然无恙。
听着那些话,我心底最后的惶恐彻底散去。
我以为,一切苦难都翻篇了。
我以为,往后岁岁平安,有人护我,岁月安稳。
可那时的我太小,不懂。
天灾伤人一时,人祸磨人一生。
地震治好的恐惧,终会随着五爸的离开,彻底复发,扎根余生。
二年级开学,我的性情温和了许多,不再孤僻怯懦。
我和霞霞忽然变得亲近,朝夕相伴,日日同行,上学放学,形影不离。
安稳的日子过了一季。
我一有空就往五爸家跑,陪着他看电视、晒太阳、唠碎碎的闲话。
他是我童年唯一的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稳。
变故落在那年深冬。
天降大雪,寒风凛冽,天地一白,冷得刺骨。
那日风雪太大,我贪暖偷懒,没有去找五爸。
凌晨四点多,天还黑得彻底,全村人都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酣睡。
唯独五爸,被奶奶厉声喊起,顶着漫天风雪,独自上山拾粪。
冬日的驴粪、马粪,是家里仅有的柴火。
奶奶从不疼他,爷爷从不惜他。
一件破旧单薄的棉袄,挡不住刺骨寒风。他背着沉重的背篼,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在没过脚踝的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往荒凉的高山走去。
没人问他冷不冷,没人怕他出事。
山路寒峭,风雪交加,旧病缠身的五爸,终究没能扛住。
不知是严寒冻发了羊癫疯,还是常年的心灰意冷压垮了身子。
他在无人的高山上犯了病,直直地从陡坡滚落,停在一片平坦的雪地里,再无声息。
大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
一片、一层、一寸,慢慢盖住他的眉眼、他的脸颊、他单薄的身子、他老旧的棉袄、他背上的背篼。
风雪无声,山河静默。
我的五爸,就这样静静躺在白雪深处,融进了苍茫大山里。
雪从凌晨下到上午九点,未曾停歇。
家里迟迟不见五爸归来,没有担忧,没有焦急,只有爷爷奶奶无休止的谩骂抱怨。
骂他懒惰、骂他磨蹭、骂他耽误家事。
直到下午两点,风雪渐小,奶奶骂不动了,才不情不愿地找来爸妈。
这时家人才惊觉,五爸已经独自在外十个小时。
爸爸心头大乱,立刻喊上大爸、几位堂爸,满山遍野寻人。
山头挨个找,雪地挨个查,满目雪白,空空荡荡,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直到爸爸心神恍惚、脚步不稳,重重摔落在雪地,大爸伸手去扶,两人一同栽倒。
身下积雪松软,触感不对。
那一下,正好摔在了五爸遗落的背篼上。
两人慌忙扒开厚雪。
白雪之下,五爸静静躺着,身躯僵硬,指尖紧握成拳,脸色冻得青紫,眉眼紧闭,唇角竟还凝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那时太小,不懂人心生死。
我至今也不懂,人在冻毙濒死、孤身绝望之时,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是彻底解脱,是终于不累了,是心彻底死透了吗?
我只知道,我的五爸,没了。
是被我冷冰冰、刻薄凉薄的爷爷奶奶,一步步逼没的。
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回来。
爷爷全程沉默,面无表情。
奶奶一边假哭,一边恶毒咒骂:“你个杀千刀的,死都死了,还要连累家里不得安宁。”
我静静站在人群里,小小的身子冻得发僵。
那一刻,我彻底看透了这个家。
都是亲生骨肉,儿子再多,不被偏爱,便一文不值。
我看着打谷场上熊熊燃起的烈火,看着五爸的一切被尽数烧成灰烬。
看着奶奶不停的咒骂,看着爷爷漠然的侧脸,看着周遭亲戚冷眼旁观的神色。
寒风刮过脸颊,我心底第一次清清楚楚读懂:
生活从来残忍,至亲也无温情,人心凉薄,胜过风雪寒霜。
人活着,勤勤恳恳、温柔善良、受尽委屈,最后身死,还要被唾骂、被嫌弃、被指责拖累旁人。
我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一幕。
我一年级的时候,也曾撞见五爸晕倒在地。
他羊癫疯发作,人事不省,狼狈不堪地瘫在院里。
爷爷穿着我妈妈亲手做的新布鞋,一脚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力道狠戾,毫不留情。
那一幕,早早掐灭了我对爷爷奶奶最后一丝亲情。
五爸的病,没人真心疼。
有人说是遗传奶奶,有人说是年少夜班受惊落下病根。
可无论缘由如何,他二十岁之后,年年被病痛纠缠,日日被家人嫌恶。
即便如此,他待我依旧掏心掏肺。
我机灵调皮,他纵容我。
我灾后抑郁怯懦、夜夜惊惧,他治愈我。
我满心阴暗自卑,他护我、疼我、把我当成亲生闺女。
他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愿意俯身接住我所有脆弱的人。
可他走了。
永远走了。
我站在烈火旁,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心底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彻底裂开。
地震留下的心病,随着五爸的离世,彻底复发,根深蒂固,再也无法痊愈。
爸爸见我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瞬间慌了神,大步上前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快步带我回家。
“你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又抖成这样?”
妈妈快步追上,声音焦灼:“是地震的毛病又犯了?”
爸爸抱着我,语气沉得无奈,做下了决定:
“是老五走,刺激到孩子了。寒假把她送到她大姐姐那边去养养,能养好便好,养不好,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埋在爸爸怀里,一言不发。
风雪停了。
人间天晴了。
可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那个,会抱着我、哄着我、永远温柔护我的五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