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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灭审讯室,此生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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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管坏了一半。
惨白光线忽明忽暗,一下一下割裂死寂,将密闭狭小的房间压得窒息。
光影交错间,尘埃悬停在冷空气中,连时间都仿佛被拖得缓慢煎熬。
火宇坐在桌前,视线沉沉落向对面戴着手铐的女人。
时隔半年再见,她早已褪去往日半点柔软。
人瘦得脱尽血肉,两颊凹陷,颧骨锋利凸起。
一头长发尽数剪短,利落贴在耳后,衬得脖颈纤细苍白,一道新鲜的擦伤横亘其上,红痕刺眼,是上周追捕翻越栅栏时摔出来的疤。
案卷上清清楚楚写着:嫌疑人拒捕攀爬,意外摔伤颈部。
他看着那道疤,指尖无声收紧。
“喝水吗?”
他开口,嗓音低沉干涩,裹着一层连自己都压不住的紧绷。
唐晶晶轻轻摇头。
手铐铁链轻撞桌面,细碎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无限回荡,刺得人心头发麻。
她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深潭,沉得不见底,藏着数年无人读懂的心事。
火宇骤然想起初遇那年。
也是这样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彼时婶婶笑着随口一句,她脑子有点不正常。
那时他只当她是怯懦内向,从未预想过,多年之后,他们会以这样的姿态对峙于此。
一桌之隔,一生陌路。
摊开的案卷厚重冰冷,铁证如山。
撬开的保险柜、深夜监控里她模糊却熟悉的侧影、出租屋搜出的手绘点位图,密密麻麻的标记里,唯有一处被红笔重重圈死,醒目刺眼。
那是他家的位置。
同事的汇报犹在耳畔。
跨城盗窃团伙,专挑公职家属下手,三个月作案七起,涉案金额逾两千万。
而唐晶晶,是负责全程踩点的核心人员。
罪名确凿,无可辩驳。
“唐晶晶。”
一旁陈默公事公办,语气冷硬,“最后陈述,还有要说的?”
唐晶晶视线自始至终黏在火宇脸上。
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麻木的肌肉牵动,荒芜又凉薄。
“我该说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枯木,轻飘飘的,听不出悲喜,“夸你大义灭亲,赞你铁面无私?”
火宇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泛青。
他有万千句话堵在胸口。
他想说这半年他夜夜无眠,反复困在旧梦里。梦里有她窝在他胸口数心跳,有她笨拙烤坏的生日蛋糕,有她年少纯粹又滚烫的喜欢。
他想说接到协查通报那天,他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漫不经心翻阅卷宗,直到看见那张侧脸,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多想告诉她,他从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抓她。
可他身着警服,肩扛职责。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堵死在喉咙里,只剩一片死寂。
墙上秒针拖沓爬行,缓慢得像濒死挣扎的虫,一分一秒,磨碎人心。
沉寂里,唐晶晶忽然开口,轻得像叹息:“你媳妇还好吗?”
火宇喉间骤然锁紧,钝痛蔓延四肢百骸:“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神色平淡,坦荡近乎残忍:“本该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我本可以逃走。”她抬眼,眼底一片荒芜,“我只是不甘心。”
“砰——”
火宇猛地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划出尖锐刺耳的长响。
门外同事探头一望,看清室内僵持的氛围,又迅速退开,不敢多窥半句。
他快步绕到她面前,站得极近。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浓重的拘留所消毒水味,彻底覆盖了她所有熟悉的气息,陌生得令人心慌。
唐晶晶指尖微动,本能想去碰他的袖口。
手铐哗啦一响,沉重的桎梏死死锁住她的手腕。
那一点微弱的念想,无声坠地,碎得彻底。
“你是不是傻?”
火宇的声音抑制不住发颤,愤怒、心疼、不甘、委屈,尽数压在这句低吼里,“能走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回来?!”
灯光碎在她眼底,落成两弯凉薄的月牙。
她仰头看他,字字轻柔,字字诛心。
“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吗?我跑了,你怎么办?”
这句话轰然撞进他心底,拽出尘封已久的冬夜记忆。
去年寒夜,被窝温热,她蜷缩在他怀里,小声问他
火宇,如果有一天我犯了罪,你会抓我吗?
他当时只当她胡思乱想,搂紧她温声安抚:不会,你不会。
她执拗追问:如果我就是犯了呢?
他笃定坦荡,脱口而出:那我亲手抓你。
那时她埋在他怀里,笑他太傻。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记得。
原来所有结局,早在那年冬天,就已经写死了。
昨日冬雨连绵,寒意彻骨。
他在她出租屋楼下蹲守整整六个小时。夜深雨冷,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撑着一把旧蓝伞,是他们年少时一起买的那一把。雨水打湿发梢,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上前,亮证,字句冰冷规矩。
“唐晶晶,跟我走一趟。”
她抬眸望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收伞,任由冷雨浸透满身。
只淡淡一个字:“好。”
不反抗,不辩解,不哭闹。
仿佛这场落网,她早已等候许久。
“火宇。”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语调。
“笔录做完了吗?”
火宇猛然回神,才察觉自己浑身都在细微颤抖。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坐回桌前,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恢复职业的冰冷:“核对无误,就签字。”
唐晶晶一眼未看笔录,目光直直凝着他的眉眼。
“你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得不合时宜。
火宇心口酸涩刺骨,硬声催促:“签字。”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眉眼微弯,眼角挤出几缕极细的纹路,淡却真切,藏着耗尽所有的温柔与释然。
她戴着手铐,僵硬费力地捏住笔,一笔一画落下名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一如多年来她始终写不好的字迹,笨拙、执拗、干净。
落笔终了,尘埃落定。
她抬眼,轻声开口,像絮絮诉说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旧梦。
“那次订婚宴,我本来想去的。”
火宇鼻尖一酸,低头佯装整理案卷,避开她的目光:“别说了。”
“订婚礼物我早就买好了。”
她没有停,语气轻得像风,飘得抓不住,“是我们从前说好,结婚要穿的那件婚纱。”
“后来我想,我去了,你家人不喜,便算了。”
“唐晶晶!”
火宇猛地抬头,终于压不住隐忍,字句崩裂,“那场订婚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猛地合上案卷,大步走向门口,掌心攥着冰凉的金属把手,刺骨的寒意层层叠加,像对他最严苛的惩罚。
他驻足回头。
昏昧光影里,她坐得笔直,脊背倔强挺直。
像一株生在囚笼里的野草,受尽风霜,濒临枯萎,却至死不肯低头。
“我会想办法。”
这是他身为警察,也是身为故人,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唐晶晶轻轻摇头,转头望向狭小高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天光惨淡,不见一丝光亮。
“不用了。”
她语气平静决绝,再无半分波澜,“从你抓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出去。”
审讯室大门被推开。
同事走进来,准备带人收监。
唐晶晶起身,顺从迈步,途经火宇身侧时,脚步轻轻一顿。
她侧过头,唇贴在他耳畔,温热呼吸拂过他微凉的侧脸,声音轻得近乎湮灭。
“火宇,她没死对不对?那一刀偏了半寸。”
“你好好对她。”
“也别后悔抓我,你没有错。”
手铐链条轻擦过他小臂,一瞬冰凉,烙印一般,死死黏在皮肤上。
她抬步离去。
脚步声空旷孤寂,在狭长走廊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铁门轰然隔断。
世界彻底死寂。
头顶灯管剧烈闪烁两下。
啪——
骤然熄灭。
一室漆黑。
火宇独自立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四面寒凉,满目荒芜。
他摸出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点开那个早已沉寂的对话框。
敲下一行字:抽屉里的蓝色毛衣我找到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下一秒,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出。
【发送失败:对方已不在服务区。】
所有念想、追问、遗憾、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尽数石沉大海。
他缓缓屈膝蹲身,将脸埋进掌心。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她签字时,透过纸页传来的一点余温。
隔着律法,隔着宿命,隔着一场横跨数年、爱而不得的青春。
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