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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道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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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安在殿中站定,朝那官员微微颔首。
“有劳了。”
官员拱了拱手,面上堆出几分客气的笑:“方丈言重,天王既下了旨,下官自当办妥。好在是铜胎的,听下人们说比料想的轻,一路上倒也没费太大周折。”
道安点了点头,双手合十。
官员又客套了两句,便收了册子领着差役退了出去。
正殿里的人也渐渐散了,香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望那尊新落的佛。
最后只剩下道安、阿昙,还有急匆匆从后殿赶来的清渡方丈。
清渡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阿昙看见他的袖口攥着拳,望着那尊佛,眉头拧得紧。
他压着嗓音低声道:“师兄,天王这是什么意思?那尊佛像,之前送去代国,已然落定。如今代国战败,又送回咱们寺里供奉是何道理……”
道安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僧袍的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目至远方道,“天王前些年迎请鸠摩罗什大师,大军开到了龟兹,结果人还没到长安,便滞在了凉州。他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鸠摩罗什….她听过这个名字。好似是西域来的一位高僧,据说生下来便能说话,三岁认字,七岁随母亲出家,十二岁登座讲经,辩才无碍,连龟兹王都对他执弟子礼。
据说这位大师被天王请了多年,可至今仍未到长安。
清渡沉默了许久,眉头拧得更紧了:“师兄,这和那尊佛有什么关系?我看天王这…就是把这尊佛当成了战利品,让我们替他供着!”
“清渡,不得无理!”
道安陡然提高了声音,阿昙在一旁惊了一瞬。师父大多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眼皮都不爱多抬一下,今日这一声喝却是破例了。
那边清渡也知自己口不择言了,没有再说下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从檐角穿过的阵阵角铃声。阿昙垂着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佛座底下那方青砖上。
过了好一会儿,道安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没有看清渡,而是望着那尊佛,目光落在佛低垂的眼睑上,“你以为那尊佛是为了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的?”
无人应答。
道安缓缓转过身来,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
“凡生畏果,我佛畏因。”
清渡怔然。
“我佛畏因…”
阿昙站在师父面前,斟酌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师父,那尊佛像有些古怪——”
道安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她不必往下说。
清渡方丈走后,正殿里只剩下了阿昙还站在原地。
她站在道安身后半步的位置。道安见她未走,轻轻唤了她一句。
“阿昙。”
“嗯。”她应声,抬眼望着师父的背影。那僧袍的肩线比去年松了些,她的师父又瘦了一点。
十几年了,长安的人都说道安方丈鹤发童颜、不染风霜,可那些藏起来的倦意,她是看得见的。
“阿昙,你看见他了吗。”道安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昙一愣,师父说的,可是这佛像?
“看见了。”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道安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正殿里,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又退出去,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午后的光从道安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拢进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阿昙,明日吧。”
道安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冲着自己这个小徒弟笑了笑。
阿昙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明日吧,”道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散在风里,听得阿昙有些恍惚。
“来药寮寻我。”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僧袍的下摆拂过门槛,落了下去,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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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昙一早醒来时,窗外天还没透亮,灰蒙蒙的。
右眼在跳。
她伸手按了按眼皮,跳得厉害。
民间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不信这个,但跳得这么频繁总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从草铺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推门出去了。
栖灵寺的药寮建在半山腰,从正殿出来要绕过后山那片柏树林,再爬一段缓坡。
阿昙喜欢这间屋子,因为它安静,而且窗子朝东,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晒在那些坛坛罐罐上,药草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小屋。
她几乎每日都会来这里。师父清早要礼佛,她便早早等着师父,待他结束后来此传授她诸多药理。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心里还在想着师父昨日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边走边琢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知不觉就到了药寮门口。
这是一间依着山壁搭起来的小屋子,前头围了一小片药圃,种着当归、黄芪、柴胡,都是师父从各地引来的苗子。
阿昙正要从袖中摸钥匙,低头一看,动作便顿住了。眼前的门虚掩着,铜锁搭扣挂在门鼻上。
没有扣下去。
可她记得清楚,昨日走的时候…分明落了锁的。
这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师父那里。
难道是师父?他今日礼佛结束得这么早?
她试着轻轻唤了两声,可门内无人应答。
这是…进贼了?
阿昙放轻脚步,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药柜的抽屉都关着,案上的石臼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不像是被翻过。
可门确实开了。
她退了半步,目光扫过门口药圃边上靠着的锄头,那是她平日翻土用的。
她把锄头攥在手里,手心紧了紧,这才慢慢推开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屋内,药寮的木架子前站着一个人。
阿昙愣在原地。
不是师父。
看着…也不太像是…贼。
那是个少年,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只是那袍子太长了,袖子盖过了他的手指,下摆拖在地上,看着像是从哪件成年僧人的旧衣里随便找了一件临时套上的。
阿昙的目光落在对面之人的侧脸上。他的头已然剃度了,瞧着和她相仿的年纪。
他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从额头到下颌的线条利落,眼窝也比常人瞧着更深一些。
这种长相…在长安并不多见。
阿昙下意识觉得是寺里新来的小沙弥,可她又觉得不对——栖灵寺不收新弟子已经好几年了,这些年添的人只有送饭的杂役和偶尔来挂单的游方僧。
“这位施主是……”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紧,“栖灵寺新来的弟子?”
少年不语,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阿昙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指节贴着冰凉的木柄。
“可是…在此迷了路?”她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
阿昙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要是寻常香客误闯进来,被她撞见了总该有些慌张或者歉意;要是新来的僧人,也该自报家门。
可他就那么站着,不解释,不问,不走。
阿昙想了想,往后退了半步:“你等一下,我去找师父来。”
她扔掉锄头,一路小跑着出了药寮。
她先去了师父的禅房,见无人,又去了每日礼佛的地方。
殿里早课还没散。晨钟刚响过第三遍,众僧分两列站在佛前,低诵着经文。
阿昙站在殿门外往里头张望,目光越过众僧的肩头去寻那个灰色的背影。
师父每次早课都坐在最前面那尊蒲团上,可今日那个蒲团是空的。
师父不在。
不只不在最前面,她在整个大殿里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阿昙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退到廊下等着。
梵声悠悠,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早课散了。僧人们次第从殿中出来,阿昙站在廊柱边上等了一会儿,看见清渡方丈走在最后。
“清渡方丈。”
清渡回过头。他看见阿昙站在廊下,脚步停了下来:“阿昙?你怎在此处?”
“方丈今日可见着我师父?”
清渡有些不解:“……师兄没在禅房?”
阿昙摇摇头。
清渡皱了一下眉。“今日早课师兄未来,我以为是昨日佛像之事,他心里不快,不想见我。”
清渡方丈也没见着师父?
“方丈,”她问,“师父可曾跟你提过……近日新来的佛门弟子?”
“未曾,”清渡皱眉,“可是有什么事情?”
“……无事。”阿昙连忙摆了摆手,“我再等等师父就好。”
辞别了清渡方丈,阿昙回药寮的一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师父昨日特意让她“明日来药膳房”,今日便不见了踪影?
她在门外呆立了许久,才推门进去。
少年还站在原地。
她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那排药架子前,她回来了,他还在同一个位置。
阿昙站在门口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问什么他又都不开口。
她站了一会儿,又四下转了几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少年比她身量还略高些,阿昙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
“你….”她说,“先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