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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像入寺 栖灵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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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灵寺在长安城西,不算最大的寺院,却是香火最旺的一处。
香火旺,不是因为殿宇恢弘,比起城里那些敕建的大寺,栖灵寺的格局算得上朴素。也不是因为僧人众多,全寺上下连方丈带杂役不过三十余人。
长安城的百姓愿意来,一是因为这里的香客规矩少。
别的寺院要净手、要更衣、要按着时辰来;栖灵寺不管这些,推门就能进,进了就能跪,跪了还有人替你敲一下磬——清清脆脆一声,不多不少,让人心里妥帖。
长安城的百姓都说,栖灵寺的菩萨灵。求子的、问病的、祈雨的、还愿的,一年到头络绎不绝。
她小时候问师父:“那些人求的事,佛祖真的管吗?”
道安搁下笔,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阿昙,唯人自渡。众生来寺里磕头,来拜的是他们自己心里那个念想。”
阿昙当时太小,不太懂。
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再说这栖灵寺香火旺的另一个原因,还得是当今的天王。
长安城里谁都知道,当今天王苻坚崇尚佛学。前几年打襄阳的时候,这苻天王对身边人说:“朕以十万之师取襄阳,唯得一人半。”
人问是谁,他说:“道安一人,习凿齿半人也。”
那“一人”,说的便是她师父道安。
待天王攻下襄阳后,曾派人把她师父迎入五重寺,尊为国师。
师父在五重寺讲经时,僧众数千,长安城里的读书人都说:“学不师安,义不中难。”
阿昙以前问过他:“师父,天王为何如此信您?”
道安正在研墨,头也没抬:“因为贫道不劝他。”
“不劝?”
“劝他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有道理。贫道不劝,他反倒觉得贫道说的可以听一听。”
阿昙当时不太明白。后来她发现,师父确实从来不劝任何人。
香客们跪在佛前哭诉家事,师父给他们倒一杯茶;
来请安的大臣试探朝局,师父说一句“今天的桂花开了”;
道安的回答永远是“贫道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至于怎么办,还需自身定夺。
师父说,他是出家人,不愿做那局中人。
可长安太大了。
长安城就像一张网,人人都不想入局,可哪里都是局心。
师父不进,局自然会自己过来找他。
只是这些,时过境迁,许多年后阿昙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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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阿昙同往日一样一大早就上山了。
入冬之后,山上的草药都蔫蔫的,唯独背阴处石缝里还能找到几株好的。
师父最近在译一部经,昼夜不停,案头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想着去采些甘草回来煮水给他润喉。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她拢了拢背篓往回走,下山的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数出第几道弯拐向哪儿。
平时这个时辰,寺里是静的。香客们午后少,只有几个常来的老妇人在偏殿念经。
可今天不一样——人声嘈杂,脚步杂沓,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着什么。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阿昙听见转角那边香客们正在说着什么。
她侧目望去,瞧着装扮,应是些达官贵人们的家妇。
她们跪在蒲团上,头磕下去又抬起来,嘴里念着平安富贵,可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每日的新鲜事上。
“你们看到前几日街坊上那些代国俘虏没,那一个个绑着进城,面黄肌瘦的。”
“听说那代国是草原上的部族,铁骑厉害得很,怎么一夜之间就被咱给灭了?”
“当今天王那是天命所归,咱前秦的兵将神勇,一鼓作气。”
“天王慈悲,我听我家夫君说这次还把那代国的小王给带回来了……”
“我兄长在典刑司当差,说是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不过迟早的事。”
其中两个香客起身至廊下,脚步慢了下来。
阿昙听见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可不,这不正殿那边正搬着天王之前给代国送过去的佛呢。代国不仁,被我们灭国,这尊佛我们自然是要带回来的。”
“那是,再慈悲也得防着,毕竟是家破人亡的主——”
前殿?给代国送过去的佛?
阿昙提着的背篓啪地掉在地上,廊下的两个香客被她吓了一跳,扭头看过来。
“这位施主,”阿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急,“你说正殿正在搬佛?”
那香客被她脸上忽然泛起的白意唬了一下,愣愣地点了点头:“可不,那么大一尊佛,前面动静大得很,听说刚从京城运过来,一早就开始搬了,我方才来时正殿门口围满了人——”
阿昙没等她说完,把背篓往门边一搁,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她快步绕过影壁,穿过几道长廊,然后愣在了原地。
正殿前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穿短褐的壮汉正用粗麻绳和木杠抬着一尊石佛往台阶上挪,脚底打着滑,青砖地上被踩出一片泥印子。绳扣勒进佛身的石料里,绷得紧紧的,每一声号子都伴着木杠吱呀的响。
这尊佛像…阿昙心里一紧。
她认出来了。
是那日街坊的那尊。
“慢点慢点!门框!看着门框!”
“左边抬高——好——往里——”
佛像低垂的眼睑从阿昙面前缓缓移过。她不会认错,因为那尊佛的眼睑处,她记得很清楚,那里有一道裂隙。
从左眼角斜斜地劈下来,就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佛像被一寸一寸地挪着。阿昙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佛低垂的脸从自己面前缓缓移过去,眉眼安详,唇角微弯,和那日街坊上一模一样。
她离得近,近到能看清佛面石料上的纹路,能看清脖颈处一道一道凿刻的痕迹——然后她闻到了。
同那日一样的...那股气息从佛身的方向飘过来,裹在尘土和麻绳的气味里。
似是佛身的铜锈味,混着…..
血腥味。
阿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被师傅拿药草喂了十几年,几味药搁在罐子里隔着间屋子都能分辨——她从不会闻错。
那是血干透了之后被日光反复曝晒才留下的气味,冷而涩,一点点甜腥沉在最底下,像生了锈的刀埋进土里又被人挖出来。
可这尊佛,怎会有血腥气?
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往旁边趔趄了两步。一个壮汉粗声粗气地喊了句“躲开“,扛着木杠从她身边挤过去。阿昙稳住身子,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攥出了一把汗。
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灰色直裰的官员,手里拿着册子,正低头勾画什么。阿昙挤过人群,站到他面前。
“大人——这尊佛,是要放在正殿里?”
官员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划了一笔:“嗯。天王昨日下的旨,说要供奉在栖灵寺正殿。“
“那日街坊上那尊?”
“就那尊。”官员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大约是看她一身素衣、扎着简单发髻,像是寺中人,便多说了半句,
“圣上听闻这佛遗落代国旧地,因战事落在街边,便下旨请回寺里供养,也好消消那些……”他顿了一下,含糊地掠过去,“那些戾气。”
阿昙攥着背篓的带子,指节发白。
戾气。
她想起香客们说代国有巫术,家家户户门口挂艾草镇邪。可这尊佛身上的,分明不是巫术的气味。
“师父……道安方丈知道吗?”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知道不知道的,旨意就是旨意。你们方丈待会儿就过来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不再理她。阿昙只得退了两步,退到人群边缘,靠在廊柱上。
那尊佛已经快挪上台阶了,离门槛还剩最后几步。
“一!二!三!落——”
壮汉们齐声喊着号子,佛像终于越过了门槛。
沉重的石座落在正殿的青砖地上,轰的一声巨大的闷响。那响声沉甸甸地砸下去,震得阿昙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下。
面朝殿门,正殿正位。
佛已落定。
“道安方丈到——”
殿外传来那个官员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阿昙转过头。
师父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