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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生照看 少年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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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什么也没问,他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背对着她,安静得很。
阿昙收回目光,搬了张矮凳过来,抬头看着屋子正中央的那块匾。
这匾上刻着两个大字,
【一息】
何为一息?
师父说,这叫“一息尚存,便有药可医”。
匾挂得不算高,她垫着脚伸手在后面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个物什——压在匾和墙壁之间。
她幼时若道安不在寺里,总爱在这块匾后给她留下些糖果之类的小物什。
她方才想起来,如今一看,果然是了。
阿昙连忙从匾后拿出来,一看,是一封信。
入目便是几个大字,
“阿昙启”
是方丈的字。
硬瘦清朗,不急不缓。
阿昙从凳子上跳下来,背对着少年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看到第一行时,阿昙只觉得有些突然,却也在意料之内。
师父说,他去云山游水了,归期不定,勿念。
云山游水,师父确是如此淡泊随性。
可如今霜重露冷,也不知他在何处云山?何处游水?
阿昙手指微微收紧了纸边,目光往下看。
又是短短一行。
如果说方才她只是疑惑,那么当阿昙看到下面这句话时,她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她拿着那封信反反复复又读了几遍。
【药寮中人,乃代国拓跋氏遗孤。代为师好生照看。】
没有一个字多余。
师父不在,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跟谁走的、还回不回来——一个都没说。
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此处,还给她布置了十四年来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照看好…
眼前的这位…
已经剃了度的…
代国遗孤?!
她竟没有认出来,原来眼前之人便是那日…囚车上的少年。
阿昙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原来这就是师父昨日临走时欲言又止的事情。
可是…她如何照顾的了他?
阿昙却又觉得,师父从未要求过她什么,这是师父第一次让她替他做一件事。
照顾人这件事…就像师父照顾她那般。
或许…应该…不会太难吧…
他虽看着不太爱说话,但安安静静的也好,不像会生出什么事端的样子。
阿昙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想来想去,把信先叠好,收进袖子里。
她走到少年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转过来了。”
少年转过身,那双眼睛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昙想到那日在城门口俘虏队伍的囚车上远远看到他时,他也是这样的神情。
“你……”她斟酌着开口,“你饿不饿?”
这次,少年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阿昙松了口气,果然人都是会饿的。话可以不说,但饭不能不吃。
她转身走到架子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粗瓷碗,又从角落里找出半袋子小米倒进碗里,端着往灶台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阿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拓跋氏。”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
阿昙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拓跋珪。”
拓跋…珪。
阿昙有些出神。
代国遗孤,被俘长安。
拓跋氏的遗孤被师父带进了寺里,剃了头换了僧袍,安顿在她这处药寮里。
清渡方丈不知道,其他僧众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她不知师父是如何做到的,应是天王仁慈。
但她知道的是,这件事,如今落在了她的肩上。
“你以后就待在这儿,”她说,“别去前头。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在药寮里帮忙的。”
少年垂着眼,咬了一口馒头。
阿昙背对着他,看着灶火上的火苗子,“你要是有什么缺的,可以同我说。”
“对了,”她想了想,说道,“我叫阿昙…昙花的昙。”
风吹进药房,吹动架子上的竹牌轻轻摇晃。
阿昙没有回头,亦不知,身后少年抬起的眸间,闪过一丝波动。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从这一天起,她要替师父“好生照看”一个人。
一个从灭国里活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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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阿昙便搬到了山脚下的慈安师太那里住。
从慈安师太的尼姑庵到药房,约莫走一炷香的路。
每日阿昙到的时候,拓跋珪都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面朝着门,像是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阿昙忙她的。晒药材、碾药粉、给寺里生病的僧人配方子、有时进城替附近的百姓看看病。
在她这里,穷苦人家来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药钱也给不起的,拿一筐野菜或一捆柴火来换也成。
至于拓跋珪,除了每日吃饭睡觉,他就坐在窗下那张矮凳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以至于一个上午过去,两个人各忙各的,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倒是常事。
阿昙刚开始觉得这样也行。
不说话就不说话,总比他哭天抢地好。
可到了第九天、第十天,又这样过了几天,
她觉得不对劲。
师父说过,人心里的东西,憋得太久,会烂掉的。
就像药圃里的草药,烂掉的不挖出来会生虫,那片地就种不进东西了。
傍晚,阿昙把晒好的当归收进罐子里,封好口,转头看着屋内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阿昙走过去,在他旁边搬了个板凳坐下。她等了一会儿,她不开口,身旁之人怕是更不会开口了。
“你平日…闷不闷?”阿昙试探着问。
拓跋珪本来搭在膝上的手,听到她说的话时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阿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笑了一下。
“我给你找点事做吧。“她站起身来。
拓跋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
阿昙没有等他回应,径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晚风灌进来,吹动架子上挂着的竹牌叮叮当当地响,满室的药草气息被风搅得散开了些。
她指着窗外那一小片空地——药房后墙和院墙之间一块一丈见方的地,长满了野草,高的都快没过膝盖了。
“那片地空了几年了。以前种过薄荷和紫苏,后来没人管就荒了。”
阿昙转过头看着拓跋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日你在这药寮吃睡,不如帮我把它收拾出来。翻翻土,拔拔草,回头我好种点东西进去。”
拓跋珪沉默一会儿,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站起身。僧袍的袍角在他身后拖了一截。
他走到窗边,阿昙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地荒草上。
看了很久。
久到阿昙以为自己这个办法又要落空了。
终于,他转过头来看她。
“要翻……多深?”声音有些哑。
四目相对。
阿昙心里松了口气,他终于对她的话有所反应了。
好现象,人总得找点事干。
“一锄头深就够了。草根要拔干净,不能留。“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阿昙想了想,弯了弯嘴角,
“门口有把旧锄头,你先用着。我再去柴房给你寻把新的来,省些力气。“
她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柴房在后院拐角,她翻了一通才在角落里找到一把铁刃还亮的,木柄也趁手。
掂了掂,还算合用,便提着往回走。
“找到了——”
话音还未落,她推门一脚迈过门槛,猛地一个踉跄刹住了脚。
拓跋珪背对着门口,那件灰色僧袍被他褪下来搭在木架子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褐。腰间的系带松了大半,衣襟半敞开着。
他那截小臂露在外面,不似长安人的肤色,倒像被日头晒过许久,带着一层淡淡的黝黑。
他正欲侧身去够搭在架子上的那件常服,大约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阿昙手里的新锄头差点没攥住。她猛地转过身去,耳根烧得通红,
“佛门重地——”
她声音都高了半截,
“你你你….你把衣裳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