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妻棋 皇帝要煎炸 ...
-
陈暨出了会贤楼,酒气堵在胸口,脑子里翻腾的不是张正明那些指天骂地的醉话,而是袖袋里那方冰凉的御赐端砚。
西苑设醮就这两三日工夫,写不出青词便是欺君。前世最狠的领导也就是炒他鱿鱼,哪有催稿催到阎王殿里销户的?
唉,搁现代,离婚都有三十天冷静期……这里倒好,穿越、诈尸、前妻、通倭大案、御赐端砚、欺君之罪,一条龙端上桌。
眼下最难的,是他不知道该拿哪张脸去见顾折柳。
白日那一幕还在眼前:前妻青衣缩在角落,任由谢党官员捏着下巴扳过来,扭过去,眼皮都懒得抬。而他攥着酒盏在二楼当缩头乌龟,一个字也没敢崩。
再者,这些天他见着顾折柳装死的本事见长,如今这遭非去求他不可。陈暨后槽牙先打起了摆子。
他不知原身这场戏该怎么演。是摆清高?还是死撑体面?张正明那倒出来的碎料,根本凑不齐一套唬人的本子。
罢了,破绽百出他也认了。这年头救命的从来不是演技,是不要脸。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唯一不必看原身谱子,也不怕演砸的戏。
瞅见偏房窗纸上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影,陈暨把心一横,咬牙迈了进去。
偏房里,顾折柳一身天水碧色里衣,正低头誊抄着文书。手上动作比平日更慢,也更精细。如同一尊上了发条的物件,兀自机械运转。
陈暨两条腿骨在门槛边磨蹭半晌。到底还是把袖里那方御赐的冷石头“啪”地拍在桌上,厚着脸皮直奔主题:“持微,皇上点我的将。西苑设醮,要一篇天人感应的青词。我这脑子伤后不大灵光,写不出那些天啊地啊的词……”
顾折柳头也不抬:“大人的文章,自有大人操心。”
“你我好歹……”
“好歹什么?”顾折柳倏地搁笔,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陈大人不是早嫌顾某僭越了么?”
眼见这唯一的活路就要往里屋退,陈暨哪还顾得上什么状元郎的架子,两步当一步抢上前去,一撩袍角,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顾折柳的步子登时定住。
“持微啊,救命。”陈暨仰着脸,语速飞快,“这青词写不出来是欺君之罪,欺君要杀头的,我这才活过来几日……祖宗,真救命。”
全是最赤裸裸的求生欲,趴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顾折柳垂眼看他,这人声泪俱下,跪得七零八落,读书人的体面半点不要。
不似陈伯舆。陈伯舆便是山穷水尽,也从不肯把自己的狼狈给人看。
夜风刮得窗纸喇喇作响,将他那点惯常的冷淡,松了一松。
顾折柳长叹一声,转身取了纸笔:“起来吧。大人这般,倒是折煞顾某。”
陈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凑到案边把中使传旨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顾折柳听完便写,笔锋不停,一排排馆阁体在纸上铺开,连个顿都不带打。
他凑近去看,起先还认得几个字,越往后越是一头雾水,只见满纸“伏以玄穹垂象……死生有数……幽明虽隔,而皇恩再造……”,这要搁现代,怎么也得是专写重大致辞的中央材料组头号笔杆子。
只是一路行云流水地抹到“天道无私,照临幽枉”一句时,那白皙得不着血色的手突然顿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洇开,晕成一小团。
顾折柳盯着那团墨迹,唇缝极轻地颤了颤,低声道:“天道不公,何以为天。”
没等陈暨反应过来,他已把纸抽出来揉成一团,转手重新扯过一张雪白的生宣铺开。
“方才那句,不吉。”他理了理衣袖,重新蘸墨,续上“圣德巍巍”一类的话。
字迹全然是陈伯舆的清峻端正,锋芒藏在骨里。
陈暨到底没憋住:“持微,我今儿个……跟张承唠了唠,他说明日会遣人送些银两来陈府。你手头要是缺钱花,尽管支去。”
“多谢陈大人挂念。”顾折柳誊字的笔稳如泰山,“张给事中念的是大人的情分,这银子,大人自己留着用便是。”
“哎,我这不是……”陈暨张口欲辩,却哑了火。
“张给事中今日既肯借银,想必也劝过大人。”顾折柳声调平平,“顾某如今在谢府做事,大人往后,还是防我些的好。”
陈暨脸上当场僵成了一副大白面,一句反驳都吐不出来。
这什么道理?送钱是另有所图,不送是薄情寡义,横竖左右,全是前妻占理。
顾折柳则继续往青词上添着华彩辞藻,方才那句要命的话,倒似只是随口一提。
大醮设在西苑,坛场设在临水高台前,青幡低垂,铜炉列作三层。
天色未明,白雾裹着香烟缭绕在宫灯之间。礼部官员各执笏板,翰林、国史馆诸臣列在东侧,司礼监内官立在帘下,连换气声都压得极低。
醮仪行至一半,内官唱名:“国史馆修撰陈伯舆,进祥瑞青词。”
陈暨捧着誊抄工整的青词,按礼跪下,将纸页举过眉,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虚汗。
这稿子昨夜他死记硬背到后半夜,此刻脑子里仍是一团糨糊,念出来时声调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倒也平平安安地混过了前头的套话。
直到那句:“祥瑞非徒一人死生之异,乃上天示警,欲陛下昭洗积垢,辨伪存真,使海氛既靖,蠹籍亦清,幽枉得伸,奸欺无所容。”
御座上那位年方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原本半阖着眼,一副听经念咒听得昏昏欲睡的模样,此刻眼皮微抬。那双眼睛无半分修玄之人的浑浊,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被人投进一粒石子,涟漪还没散开,眼底已算清了整片湖面的深浅。
陈暨未发现异样,只顾把最后几句念完,规规矩矩地叩首。
“祥瑞示警。”皇帝声音慵懒,“倒是新鲜。”
满殿一静,谁也不敢当这出头鸟。
“陈修撰这一说,倒教朕想起些旧事。”皇帝端着那盏未凉的仙茶,指尖摩挲杯沿,“国史馆近来所校的江南海防旧档,一并呈来给朕看看。”
“海防旧账,丹砂采办,织造用度,皆关国用。”说到此处,天子那一双龙目似有若无地往殿下阶那道紫袍身上扫了一眼,“元辅与海卿,往后便替朕一同盯着些。莫叫这蠹籍蒙了尘,倒辜负了这祥瑞一片苦心。”
满朝文武死寂,陈暨跪在最前头,后颈唰地窜起一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品出点味道:X的,这哪是随口闲聊?分明是龙椅上那位要借他这篇破青词,把火往谢相的屁股底下引呢!
谢相紫袍纹丝未动,眉间那一闪凝色转瞬敛去,躬身一揖,声音沉稳如常:“陛下圣明,臣遵旨。”
海大宗伯上前一步,捋须笑道:“陈修撰伤后,竟能由这祥瑞之说,悟及史职本分,倒不负圣恩栽培。”
好一顶帽子,扣得又稳又准。
陈暨跪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顾持微,你他X!在我这篇作文里埋雷!
那些他昨夜背得云里雾里的词:海氛、蠹籍、辨伪存真、幽枉得伸……每一个字都像刀,捅的全是谢相命根。还是由他自己跪在御前,亲手递出去。
退朝钟声敲响,百官依次退去。陈暨跟在人群里,腿肚子还在打颤,余光瞥见谢相。
他与身旁心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陈暨赶紧遁走。
回府后他铁青着脸气势汹汹直冲偏殿,墨迟刚想问,又被他脸色吓回去。嘭的一声响,反手将门摔上,震得梁上灰尘都簌簌掉落。
灯下铺着几卷旧档,案角一只青瓷药瓶,一盏茶早已凉透。顾折柳孤零零地坐着,像早算准他会来。
“顾持微!你早知道那篇青词会捅出这么大的窟窿。”陈暨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先提前告诉我!”
顾折柳抬眼,神色淡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若大人知道了,还敢呈么?”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把陈暨激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断然不敢。他若早知道那纸里藏着这些,肯定会立即跪地,求顾折柳另写一篇彩虹屁。
“我是怕死,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陈暨理了理头绪,一步步逼近,“可老子平生最恨当一柄连自个儿捅了谁的心窝子都不知道的蠢刀!顾持微,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顾折柳片语皆无,那双眼眸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起。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凉。
陈暨攥紧拳,一股火气蹿上太阳穴,正要再说,却见顾折柳忽然起身,指尖搭上自己外袍的系带,解开。
“你,你干什么……”
那双冰凉的手已绕到他身后,解衣带的手法熟稔,如换药时那般精准,不带一丝迟疑,径直探进他的衣领,压了上来。
陈暨下意识去推,刚触到那单薄的肩膀,力气却先散。这具身体记得的,比他脑子里那点理智更早。胸口伤处细细发疼,皮肤在顾折柳指尖下绷紧,尘封的旧事如同被烈火燎开。
顾折柳瘦得可怜,衣带错落开去,肩胛骨轮廓毕现。可他压下来的力道却带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仿佛拿命在做这件事。
陈暨退无可退,后腰结结实实地抵在了榻沿上。顾折柳俯身欺上来,一手死死撑在他颈侧,一手仍狠命按着他的胸膛。
烛火晃了晃,满室皆是暧昧的光影。
那点残存的理智快要被压下时,顾折柳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惊雷从极深沉的旧梦里猛烈拽了出来,定睛一瞧,眼里映出的陈暨这张脸,在残灯下陡然变得陌生。羽睫剧烈颤抖,瞳孔骤然放大。
一声压制不住的凄厉尖叫,瞬间撕裂这满室的旖旎。
陈暨身体蓦地僵死,脑子那点绮念被劈得粉碎。他仓皇睁眼,只见顾折柳一手死死绞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撑着榻沿,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残烛,眼底全是一片溺水般的惊惧。
“持微?”
回应他的是一阵剧咳,一声比一声急,活要把胸腔子里最后那点子活人气血全给咳干净。
陈暨慌忙把他往怀里一带,手忙脚乱地替他顺气,孰料顾折柳袖里一颤,一方雪白的素帕将将捂在唇角,撤开时,上面已然落了一点刺眼的暗红。
在雪白的帕子上,像一朵开败的山茶。
陈暨的心这下更凉。
“药!药在哪里?”陈暨嗓子快劈叉,满屋子翻找。
“外间,案头,青瓷罐子里。”顾折柳报方位时一字不差,声音却断断续续,下一息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是……紫苏那一味……是我自己配的,效验……向来不差。”
陈暨手抖着连灌两次才把药灌进去,看着他唇边泛白,心里又急又慌,眼泪水登时就要决口。
“没……没什么大碍。”顾折柳喘匀两口气,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大人也不必这样看着我,倒像下一刻就要咽气似的。近来受了些寒,寒症罢了。”
“你咳血!”陈暨整个人都要疯魔,压着嗓门大吼,“顾持微,你特妈咳血了!”
顾折柳没再接话,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尽,一双眼帘已然是极其疲惫地阖上。
那药里头的成分显然不是什么好路数,劲头上来得极快。他那一双眼皮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像一只冷硬的手,直接把人往黑暗里按。眉心仍皱着,手却还攥着陈暨的衣袖。
陈暨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
抓得很死,像昏睡过去前,身体还记得不能松开什么。
烛火燃到后半夜,渐渐矮下去。陈暨就着那点将熄未熄的光,看这人睡着后,脸上那层清淡的壳终于薄了些。眼尾一点水痕,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方才断线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睫毛湿着,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气。
他伸手,替那人拭去那点湿意,指尖触到时,皮肤凉得像浸在水里。
这人快碎了。他现在自己也快被生生熬碎了。
陈暨低头,望着那双还蜷缩着的手,方才那点憋闷的火气,忽然算不得什么。
长夜熬尽,窗纸透出一层灰白。
陈暨迷糊睁眼,榻边已然空了。他一惊翻身坐起,只见顾折柳早已梳洗停当,端坐铜镜前,一丝不苟地束着发冠。
昨夜那副濒临溃散的垂死模样,此刻竟半点痕迹也寻不见。青丝不乱,衣领笔挺,郑重得有些不对劲。
“昨夜都咳成那样……”陈暨的话像是被什么卡住了,硬生生堵在嘴边。
“大人。”顾折柳转身,语气平淡,“今日在谢府办差许是要晚归,大人自便,不必等我。”
言毕,他提袍便往外走。
陈暨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里再无昨夜的半点脆弱,只剩下一片过分的平静。
顾折柳的那抹碧色背影穿过门槛,天色一点点亮起。
陈暨冷不丁地,忽然又想起了昨夜里睡死过去前,那只死死揪着自个儿不放的,冰凉而决绝的手。
那力道,当真是要把人一块儿拽进阴曹地府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