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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挚友 人不能只有 ...

  •   陈暨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从前那间格子间,双屏幕上数字上下翻涌,红的绿的。同事从背后拍他一记:哥们,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答不上,然后广告牌砸下。

      醒时四更天,窗外墨黑,连鸟都没叫。这梦委实无趣得紧,他现在要后悔的事,早就数不过来。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天光渐渐从窗纸后头渗入。

      案头上摆着一叠誊清的纸稿,字迹清瘦端方,昨夜他随手改乱的几处,全理得妥帖,一笔不苟。陈暨捏着稿子问廊下:“墨迟,你家顾公子起了?”

      “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大人自便,不用等他用早膳。”

      陈暨没再多嘴,揣着稿子往国史馆去。

      行至国史馆回廊,谢相门下一个不起眼的主事把他叫住,脸上全是惯常的和气:“陈修撰且留步。在下今日整理架阁库,倒巧翻出一卷《江南海防银核录》副本,想着大人这几日正查江南通番案,兴许用得上,顺道给大人捎来。”

      双手奉上,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卷东西,他前几日才悄悄从座师那儿接来。谢相这边,转脸也备了份一模一样的。

      陈暨笑着收下:“当真是有劳费心。”

      主事寒暄两句,临走不紧不慢地添了嘴:“大人成日里案牍劳形,也要保重身子才是。谁家里没个牵挂的人呢?”

      既没指名,也没道姓,连那个“顾”字都未曾吐露半个音节。可陈暨后背脊梁骨上的冷汗,已不可遏制地涔涔。

      他拱手谢过,看那人施施然去远,才敢喘口气。

      日头才升,外头又传宫中中使到。

      来人快步进殿,隔老远便扬声笑道:“陈修撰接旨,口谕,免跪。”

      陈暨依言起身。中使笑意滴水不漏:“圣上听闻陈修撰病中犹自勤于校史,心甚慰藉。大人这回死而复生,足见是天命所钟。西苑里月内要设一场大醮,正缺篇上达天听的祥瑞青词,圣上着陈修撰随同那些海防旧档,一并呈递御览。”

      话音未落,旁边的小内官已把一方端砚塞进他手里。中使拍拍拂尘,折身便走,人已没入回廊尽头。

      砚台瓦凉。

      陈暨捏着它,暗自叫苦。谢相好歹还拐弯抹角地敲打,这位皇帝却直接赏砚要青词,逼得他避无可避。

      两头堵,生生把他给夹在磨盘里。这些大人物,都想借他这把火,烤自个儿的熟地瓜。

      要不,索性投了座师?这念头刚冒出来,那句“谁家里没有个牵挂的人”就跟一记耳光,在他脑里啪啪地响。陈暨赶忙把这心思掐灭,把怀里的稿子捂得更紧了些。

      眼下最要命的,是那篇青词。他这个魂穿来的倒霉蛋,一拿毛笔字写得跟螃蟹爬没两样。这要是真呈上一篇歪七扭八的玩意,只怕要被御前当场按个欺君之罪。

      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那位能滴水不漏仿出原身字体的……前妻。

      陈暨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门帘已被撞开,一个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大步闯入,眼眶通红,攥过住他的手腕:“伯舆!你可算活过来了!”

      陈暨心里直打鼓,脑子里飞快检索这张脸,素不相识。可对方这架势,分明是要扑上来给他一个熊抱。

      “我在外办差,听闻你遇刺,快马加鞭赶回来,直骂自己没用!我若在京中,断不会叫你出这种事!”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一圈,“看你安然无恙,真是老天开眼!”

      陈暨暗道:坏了,熟人。

      且非但是个熟人,瞧这掏心掏的做派,指不定还是个能同穿一条裤子的莫逆之交。陈暨只能一面苦着脸,任由对方把自己的皮肉攥得生疼,一面在心窝子里飞速琢磨。毕竟他连对方姓什么都答不上来。

      好在对方哭完就转弯极快,抹了把脸,拉着他就走:“走,我请你吃酒去。瞧你病后清减成这般,陈府那些人,怕是没个会照顾人的。”

      陈暨心里发苦,在陈府是有人照顾,且照顾得极细致周到。只是那人如今被自己躲着,不好细说。

      他拱拱手:“如此,多谢兄弟惦记。”

      那年轻官员摇头晃脑地笑骂开去:“你这人,死里逃生了一遭,倒学会跟我装客套。走走走,咱们边走边叙。”

      一路上,陈暨旁敲侧击地套话,才算摸清了底:张承,字正明,户科给事中,是原身入京时的生死之交。

      他被张承拉进会贤楼。对方轻车熟路地推门,这楼上的小雅间,平日里就是这帮翰林院、御史台的小京官们摸鱼凑份子,喝酒扯淡的去处。

      跑堂的小二伺候得极妥帖,眨眼工夫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鲁菜。陈暨盯着那碗冒尖的葱烧海参,喉咙里不知不觉咕嘟咽了一口唾沫。原来除了前妻管饭,原身还有朋友改善伙食这等好事。人果然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张承没什么胃口,只顾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越喝眼越红,到后来干脆拉住陈暨的手不撒开:“伯舆,你受苦了。”

      陈暨心里一动,顺势叹出几分怅然,借着这个由头往下探:“正明,我这一场大劫,好些前事都记不真切……你与我,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张承长嘴愣了半晌,那双眼里憋着的水汽登时流得愈发稀里哗啦,抽抽噎噎道起旧事。

      两人当年同在海大宗伯门下当差,陈伯舆五岁丧母,十岁丧父,寄在塾师家中。白日扫堂抄书,夜里蹭着人家灯影苦读,后得顾家资助,一路读到进京中举。海大宗伯极赏识他,只是这人生得清高孤僻,旁人背后说他攀附顾氏,他从不当面辩驳,回头倒能把人得罪干净。

      陈暨听得心说,这人活得可真够拧巴。一边受着顾家的恩,一边又要摆出谁也不欠的脸面。他顺着话头,状似无心地往顾氏的通倭案上引。

      张承只当他是大病初愈、记性不清,竹筒倒豆子似的,连座师私下的疑心都倒了出来:“座师私下说过,顾典这人满朝谁不知道,断不是通倭的路子。这案办得蹊跷,座师疑心幕后主使根本是谢相。顾家挡了他的财路,才扣了这么个罪名。”

      陈暨心头一凛,面上只借着酒意长叹,瞧着倒像是在纯粹唏嘘。

      雅间外忽然一阵喧哗,张承作势起身,推窗张望,脸色说沉就沉。楼下谢相门下几个官员正设摆筵席,言语间夹枪带棒,嘲讽着几位清流官员的窘状,一派趾高气扬。

      张承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炮仗脾气,冲到窗边隔空破口大骂:“尔等身居朝堂不思国忧,反倒结党营私!不怕死后史笔如刀,把尔等这副丑态原原本本记在案上!”

      楼下静一瞬,随即哄笑起来,有人阴阳怪气地回敬两句。张承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被陈暨死死拉住手腕。

      张承这嗓子喝完,人还没落座,陈暨的目光已经顺着窗棂往下,登时定在当场。

      正厅一角,一名青衣人垂首侍立,正将几卷文书恭恭敬敬递予座上官员。那官员随手翻了两页,半笑不笑地嗤道:“顾供事来得倒快。”

      周围几人跟着哄笑:“顾白衣这双手啊,生得比小娘们还俊,不知道是不是江南的米汤太养人,才养出这么一双尤物来。”

      那人没分辨,极为温顺地应声,弯下腰,将那卷被翻乱的文书重又捧回胸前。

      是顾折柳。

      这姿态他认得,跟他诈尸复活那天初见时一般。眉目疏淡,姿态温吞,但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照不出来。如一潭干透了的枯井,连装模作样的波澜都懒得再敷衍。

      陈暨想笑,配一句“这种苦情戏码,老子当年在狗血网文里看了八百遍,早免疫了”糊弄自己过去。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摁灭,他端着的酒杯甚至没端稳,磕在桌沿响了一声。

      他极想下楼,可他挪不动脚。

      为首那官员伸手,肥硕的手指径直捏住顾折柳下颌,把那张脸强行抬起来,凑近打量,啧啧道:“这皮囊,生得当真是俊俏,可惜……”调子拖长,“可惜如今是个丧家之犬。”

      又是一阵震碎屋瓦的讥笑。

      顾折柳被这么捏着脸,眼帘依旧垂着,既不挣扎,也不恼,任那只手把自己的脸扳来扳去,像件由人摆弄的物什,一声抽气都未有。

      陈暨攥紧的拳头已青筋毕露。

      张承瞧他脸色不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即又拍案而起,隔窗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调戏斯文,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王法!”

      楼下那群谢党狗腿被这一嗓子喝住,悻悻地松手,笑骂几句“酸丁扫兴”,便转头自去吃酒。

      顾折柳这才退到廊柱阴影里,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默默顺着墙根离去。自始至终没朝二楼望过一眼。

      张承气呼呼地落座,长长叹口气:“他如今,倒是跟咱们站到了对面。”

      陈暨没接话,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辣得眼眶有点发热。他告诉自己,是酒太辣。

      “外头都传,”张承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鄙夷,“顾兄如今在谢府做事,是靠检举其兄换来的这条活路。说得好听是大义灭亲,可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大义,分明是货真价实的求生罢了。”

      他拿眼觑了觑陈暨:“伯舆,我知道你二人已经和离。这话原不该由我多说,可你若还念着半分旧情,往后行事,也得防着他些。”

      陈暨闷坐不语,气氛便一时低落下去。他想起前妻灯下那张惨白的脸,又想起自家那空空如也,能纵马驰骋的家底。一时鬼迷心窍,试探着开口道:“正明啊,你我之间,若论及银钱,可算伤了情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上门讨债。

      张承果然面色一整:“伯舆,你缺钱?”

      陈暨心口猛缩。坏了,这朋友是真上道,自己不过嘴欠随口一句,人家倒当真。

      不等他寻思如何找补,张承已自顾报起数来:“要多少?二十两够不够?不够,我明日便令家中送五十两至陈府,不必客气。”

      陈暨脑中警铃骤响。此刻他心头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阵寒意。

      一个顾折柳,已教他消受不起,如今又添一个张口便是五十两,眼皮都不眨的挚友,这是……所图为何?

      他斟酌半天,摸着脑门小心翼翼地问:“正明啊,你我以前……关系,好到如何程度?”

      张承面露不解:“你我刎颈之交,还能如何程度?”

      “刎颈之交”这四个字听得陈暨颈窝嗖嗖发凉。搁现代,这词怎么翻译都透着一股“共过患难、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的暧昧劲儿,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先声明“自己如今直得跟钢筋一样”。

      张承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倏尔会意,顿时一脸嫌弃:“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已有正妻,妾室两房,长子都能背《千字文》了!”

      陈暨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X的,合着是自个儿被这断袖吓怕了。

      这顿酒吃到末了,陈暨算是彻底破防。贫穷的家,破碎的他,状若厉鬼的前妻。顾氏案越搅越浑,好端端又欠铁哥们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

      他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心想,原来穿越不是来享福的,倒像是专程来替古人还债,擦屁股,兼职做个福尔摩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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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节奏有问题,我要修,容我思考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