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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鸿门宴 离异夫妻相 ...

  •   西苑那篇青词惹的祸,隔了一夜,终究还是轰轰烈烈地烧回国史馆。

      陈暨这一日上值,屁股尚未坐温,便觉出这堂内的气氛诡谲。廊下几个书吏正交头接耳,见他影儿一落,齐刷刷收声,各自埋头翻卷,那纸页揉得刺耳。邻座的老馆臣捧着茶盏,眼皮都懒得抬,茶盖刮浮沫的声音,刮得人后颈发麻。

      “听说没?御前当场就点了江南的旧档……”
      “嘘,小声些,陈修撰要完。”

      这几句话没长脚,跑得倒比兔子还快,半个时辰不到便传遍了整座楼阁。陈暨蜷在自个儿案前,活脱脱像只缩头乌龟。

      更要命的是,自家座师一早便被宫里宣了去,直熬到散值的钟声响过,竟还不见半个影儿回折。

      陈暨心如死灰:完了,直属领导被大老板留堂,八成是因为我这捅娄子的新人。惨的是,这古代连封辞职信都没地方交。

      好容易熬到散值,他脚底抹油往府上赶。离府门还有半条街,就听得自家门外炸开一个又亮又圆的嗓子:“谢阁老请陈修撰过府赴夜宴,官轿已在街口恭候!”

      那谢府长随一身青衣小帽,唱礼唱得字正腔圆,故意把半条街的闲人耳朵全喂饱。

      街口错落停着一顶深青呢幔的官轿,四角垂穗,四名轿夫一水儿靛青短打,敛声垂手,是中极殿首辅的坐轿。

      长随见他,深深一躬:“修撰大人,请。”

      拿首辅的官轿来接一个从六品修撰,这算什么?谢府团建吗?就这么明晃晃立在大街上给全京城看:瞧见没,祥瑞状元,如今是我谢某人船上的人。

      陈暨扭头回府,一头扎进内室,抓过枕头蒙头装起鸵鸟,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墨迟,你快去回话,就说我病得神志不清、高热说胡话,实在起不来身。谢阁老的邀约,改日再生受……”

      小厮的眼泪说来就来:“爷,顾公子今早出门前分明交代过,晚上若有人来请,爷可称病不去便是……可是……可是顾公子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呀……”

      枕头底下的抽气声登时断了。

      昨夜那声咳,听得人揪心,那人以素帕捂唇,单薄的脊背生生弓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雪色帕面上洇开的暗红,触目惊心,像雪地里碾碎的朱砂。谁知今早倒好似个没事人一般,发冠一丝不苟,衣领笔挺,出门时连脚步声都是平的。一句“谢府办差,晚归”,扔得轻飘飘,背影却冷得未溅一丝波澜。

      前妻还在谢府,现下仍未归。这会儿谢府的官轿又大模大样停到了街口,点名要请他陈暨。

      X的。鸿门宴都开席了,樊哙还押在人家厨房里。

      陈暨一把掀开枕头,麻利地翻身坐起,三下五除二理好衣冠,蹬靴束带,大步流星往外走,快得带起一阵风。

      墨迟捧着帕子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爷,您刚才不是还病得神志不清么……”

      “病好了。”陈暨头也不回,“被你给哭好的。”

      时节已近清明,京城的晚春,杨花柳絮翻飞。

      护城河边的柳色浓得化不开,风一过,成团的杨花滚过街巷,扑上酒旗,粘上行人肩头。茶楼里坐满了躲絮的闲人,谈论的是新火,是踏青,或是哪家府上又办了曲水流觞的雅集。满城将散未散的春意,软绵绵的,倒像一锅熬得烂熟的甜粥。

      谢府门前,灯明如昼。

      门内人声隐约,衣香鬓影。丝竹之声穿透庭院,浮沉掩映,表面风雅,实如深水暗流,一寸寸剐着骨头缝。

      官轿在正门前稳稳停住。陈暨掀开轿帘的瞬间,正撞见正门洞开,两列青衣仆从垂手侍立,大红灯笼从门内一直点到街面上,亮得晃眼。

      管家疾步迎上,不等他落轿,已深深一躬,嗓门高过云霄:“陈修撰到——”

      这一嗓子,惊起檐下几只宿鸟,也稳稳当当送入街尽头那座茶楼开着半扇的窗槛里。

      陈暨心里暗暗哀叹:完球。明日全京城都知道陈伯舆钻了谢府的大门,这回怕是要被清流们集体取关了。

      面上却是不敢怠慢,忙下轿整袖,恭敬揖礼道:“学生伯舆,叨扰阁老清晏。”

      管家引路,穿过一进一进庭院。回廊曲折,灯影幢幢,途经一处敞厅,里头已坐了七八位官员,绯的绯,青的青,四五品居多,俱是谢门中有头脸的人物。见陈暨过门,纷纷起身拱手:
      “祥瑞状元到了。”
      “陈修撰少年高才,久仰久仰。”
      “贤侄伤后清减,可得仔细将养。”

      陈暨只得硬着头皮一一回礼,揖作得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笑脸也堆得妥妥帖帖,可后背早已一层一层地往外沁冷汗。他一个从六品的小修撰,被一群四五品的大员围着喊贤侄,这架势,他前世陪老妹看的宫廷剧里可没少见,那场戏的下一场,被喊贤侄的仁兄可就该领盒饭去。

      穿过月洞门,临水榭在望。

      榭中设一张紫檀书案,谢相坐在案后,紫袍广袖,正与身侧一位官员说话,声气平缓,听不清字句。

      案侧后方,立着一道人影。

      青衣素带,身形清瘦。那人在铜洗旁低头洗笔,修长的手指浸在清水里,一根,一根地洗。动作极慢,极仔细。指节在烛火与水色交织中泛着冷白,宛如一截瘦弱的碎玉。

      陈暨的步子生生顿住。

      顾折柳。

      昨夜咳血的是他,今晨束冠出门的是他,此刻立于内阁首辅案侧替人研墨洗笔的,依然是他。

      那人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仿佛这庭中花木流水、满座衣冠,皆与他无关,不过是书案后的一件活物摆设。铺纸、洗笔、研墨、递印,陈暨借着与官员寒暄的空当,遥遥探了三次头,那人却连眼睫也未曾颤动分毫。

      陈暨的心直直坠落,沉进谷底,反倒生出一股踏实。

      他懂。

      别看我。别认我。我们只是陌路人。

      “伯舆来了。”谢相似才瞧见他,放下茶盏,随意往旁一指,“坐。”

      不设主位,不设宾位,也不叫仆从看座,就这么随意一指,像在招呼自家子侄。

      陈暨后颈的皮登时绷紧。

      这不就跟现代公务宴请同理?修撰拜见首辅,该怎么行礼、怎么推让、推让几次、哪句话落座,全都是写在庙堂骨头缝里的祖宗规矩。他要是推辞得滴水不漏,那证明满肚子都是心眼,失忆这招绝对是装的;可他要是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去,又显得没皮没脸,轻狂僭越。

      只见陈暨大步上前行礼,腰才弯到一半,脚下极其精准地被自个儿的袍角绊了一下。慌忙扶住案沿才站稳,又红着耳根重新把礼行完,最后战战兢兢地挨着椅子边,极其委屈地坐了半个屁股。

      活脱脱一个刚进京城,吓得魂不附体的棒槌。

      谢相眯了眯眼,没再多问,只抬手,让人上酒。

      这老头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在记。陈暨低着头,觉得自己像一份刚递上去的报表,对方正捏着红笔,一行一行地挑刺。

      酒过两盏,红笔落下来。

      “伯舆,”谢相端着酒盏,笑意温和,“你死而复生,乃陛下钦定的祥瑞。老夫读史,见过的死而复生之人,倒也有一二。昔日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这装病装了半辈子,装到高平陵那一日,满朝才看清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他目光如刃,刮在陈暨面上:“伯舆,你觉得,这司马仲达,高不高明?”

      丝竹声在水面上浮着,暗潮汹涌,满座俱静。

      陈暨再没文化,司马懿装病骗曹爽这段也是知道的。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写在史书:李靖老病,听了这话,惊得叩头请行,硬撑着随驾出征。人家那是名将的骨气,骨头越硬,头叩得越响。

      只可惜,他陈暨骨头里向来没这玩意,他只有一条捡来的烂命,金贵得很。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指尖恰好触到那枚冰凉的暗扣。那是顾折柳亲手扣在他心口处的那一枚,上头刻着一个字——
      止。

      陈暨心一横,撩袍扑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咚地磕了数个响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阁老明鉴啊!学生是死过一回的人,如今夜里听见打更的都吓得魂飞魄散。真失忆假失忆,学生自己个儿也糊涂得很呐……学生只求一条活路,这命是圣上和阁老赏的。什么司马仲达,学生没人家那神仙本事,更没人家那掉脑袋的胆子,学生就想……就想安安稳稳把这破身子养好,把馆里的旧卷子修完,好给朝廷交差呐!”

      一番话,怂得坦荡,俗得彻底,连一个像样的典故都没接住。

      谢相盯着他看了足足半晌,忽然玩味地笑出声。

      从前的陈伯舆清高,哪怕刀尖子架在脖子上,也绝肯不出卖半点风骨,更别提当众把自己扒得跟一滩烂泥似的。

      “起来罢。”谢相摆摆手,语气慈祥,“老夫不过闲叙两句,看把你吓成这样。”

      陈暨如释重负,谢恩起身时,鬼使神差地,朝那紫檀案后投去了一瞥。

      顾折柳立在灯影深处,正往一只空盏里续茶,眉眼低垂,神色不惊。

      可偏偏是这一眼,落得严丝合缝,被谢相抓个正着。

      “顾供事。”谢相忽地开口,嗓音不高,却像冰锥似的扎人,“扶陈大人起身。再给陈大人斟酒。”

      顾折柳放下茶壶,自紫檀案后从容绕出。步履平稳,面色无波,行至席前微微躬身,伸手,扶住陈暨的手臂。

      那掌心冰凉刺骨,力道却分毫不差。扶起,收手,执壶,斟酒。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的礼生,没有半分情绪外泄,亦无半分犹豫迟疑。

      酒液注满青瓷杯,清冽如泉。陈暨盯着那只执壶的手,腕骨瘦削,连皮下青紫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酒斟毕,顾折柳依礼退后一步,垂首,声音冷淡得像个素不相识的侍者:“陈大人,请。”

      他自始至终未曾抬眼,亦未曾看陈暨一瞬。

      陈暨更不敢看他。方才那一瞥已耗尽了他今夜所有的胆魄,此刻他唯有死死盯着面前的方砖地面,盯着砖缝里积年的死灰。喉间干涩发烫,他端起酒杯,仰头将烈酒一口灌进喉底。辣得五脏六腑都着火,他也没敢咳出声。

      谢相锐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冷冷一扫,不疾不徐地转了个圈。最后,那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残酒上,指尖沿着盏沿缓缓转了半圈,终究没有再多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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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节奏有问题,我要修,容我思考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