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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伉俪 在天愿作比 ...

  •   近午,海大宗伯从国史馆内堂踱步出来,瞧见陈暨顶着黑眼圈,正对着一桌子册账抓耳挠腮,便停了脚步。

      “伯舆,这几日没睡安稳?”

      陈暨连忙起身行礼:“劳座师挂怀,学生伤后不寐,偶有反复。”

      海大宗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拿瓷盖拨了拨上头的浮沫:“伯舆心中有惑,欲问老夫?”

      陈暨斟酌半晌,拣了最稳妥的说法:“学生翻江南旧档,见拨银和核销的时间对不上,怕自己眼拙看岔,想请座师指点账理。”

      “账理。”海大宗伯不急不缓道,“那老夫问你,户部核拨海防银,该如何走?”

      “先有批文,再有拨付。地方拿到银子,才有核销。”陈暨终究还是没忍住,话里带出几分探究,“若是银子还没下来,账倒先销了……”

      他半句话未完,自己先觉不妥,忙改口遮掩:“学生胡言,兴许只是录事笔误,写错月份。”

      “一处是笔误。”海大宗伯轻轻搁下茶盏,“多处呢?”

      陈暨哑然。

      海大宗伯端详着他,那点欣慰藏得不深,快要溢出来:“没想到你伤后,文章虽涩,账理倒比从前更透。”

      “座师谬赞。”陈暨低头,后颈见了汗。心里默默道:座师您可别夸,学生这点账理,是当年替单位应付审计组,通宵核流水核出来的本事,跟读书人的功夫半点不沾边。

      “账不在账里。”大宗伯压低嗓子,“户部出银,兵部下文,刑部入案。你只数银子,便只能瞧见一文钱。顺着公文找,你才能瞧清这一文钱落进了谁的兜。”

      陈暨竖着耳朵,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恭顺模样。

      大宗伯却点到为止,端起茶,复又搁下,半晌才开口:“江南旧案里,贪墨、亏空,都算不得顶重。顶重的,是通倭。”

      陈暨心口一突。

      他清楚这二字的分量,前世刷的那些谍战剧,弹幕比字幕还密。“通敌”二字一出,下一秒准是抄家灭族的镜头,配上一片“团灭预警”刷屏。

      海大宗伯不再看他,冲着廊下立着的书吏吩咐道:“把永宣十七年至今春,江南海防、船引、通番诸案的案目,给陈修撰掌掌眼。”

      书吏领命而去。

      “瞧过便罢。”海大宗伯这才又转回来,语重心长道,“不必声张。若无十足把握,莫要轻易落字,也莫要轻易问人。”

      “座师也……”

      海大宗伯眸光一沉:“老夫此番入阁,是奉旨修史。”

      这话说得极轻,陈暨低头应是,袖口里的手却不禁攥紧。

      书吏抱来一摞案目,题签上密密麻麻,全是“江南”“海防”“通番”。陈暨接过后,他在登记簿上落了名字:陈修撰,调阅“江南通番案目”。

      书吏落笔时他没多想什么,抱着那摞案目转身回了座位。

      散值后,架阁室的老书吏把登记簿合上,锁进匣子里。

      他没看见,当晚有个常在国史馆走动的相府清客,借口“内阁查核修史进度”,从匣子里抄走了那日的副页。

      也没看见,午后翻档时,邻座那个素来沉默的书吏,抬眼在他手里那摞案目的“通番”二字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国史馆这事,陈暨没敢往府里漏一星半点。

      自从那晚敷药险些贞操不保,陈暨便练就了新本事:听脚步辨人。

      墨迟走过,他安心探头;顾折柳一到,他能在瞬间编出十条借口,手酸、背疼、有册子没抄完,招数轮着用,绝不重样。

      二十六年的直男社畜,他还是头一回把“当场装死”的本事练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

      问题是顾折柳压根不接他这茬,该誊抄便誊抄,该调药便调药,见了他照旧一句:“大人今日回得可晚了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疏离。倒像是那夜里,那只顺着衣带滑进来的手,那句“我比你更熟这具身体”,还有陈暨那阵不争气的反应,统统没发生过。

      陈暨更怂了,风平浪静的男鬼比翻脸的男鬼更可怕。

      今儿散值,他照例绕远路,正琢磨着,今晚是继续装腰疼,还是干脆装个大发慈悲的癔症。结果还没等把词儿对好,堂屋那边猛地窜过一股子甜酱拌着黄酒爆锅的焦香。

      晚膳的桌案上,竟破天荒地多出了一道酱蹄子。

      色泽红亮,皮肉裹着一层琥珀似的油光,没有多余汤汁,安安静静卧在白瓷盘里。肉皮被焙得微微收紧,边缘泛着一圈深酱色,里头已经软到脱骨。

      “爷,您可回来了。”墨迟一瞧见陈暨,赶忙把这宝贝推过来,“今儿灶上做了道酱蹄,正等着您呢。”

      “这是什么好东西?”陈暨两眼放光,筷子比脑子还急。

      “酱蹄子呀。”墨迟没听出他话里的复杂,认认真真报菜名:“顾公子说爷伤势见好,大清早让人去城南买的蹄子。花椒盐腌了,涂酱风干,又下锅淋酒醋慢火收汁,公子在灶前盯了几个时辰呢……”

      陈暨的筷子悬在半空,顾公子。又是顾公子。

      “那你们顾公子吃了没有?”

      “没呢。”墨迟摇头,“奴去请了两回,公子都说不饿。”

      陈暨搁下筷子去偏房,心里骂骂咧咧:好你个顾持微,合着这蹄子是专门做给我一个人心虚的。

      偏房没点大灯,唯留一盏如豆的小油灯罩得低低的,晕开昏黄一小片光亮。陈暨推门进去,顾折柳正伏在案前拨算盘,修长的指尖停在半空,眼神却虚虚飘着,不知在想什么。那一笔数目,明明前头已经拨过两回,分毫不差,他却又拨了一遍。

      陈暨在门槛边故意咳了一声。

      那声咳刚落,顾折柳的手猛地一缩。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账本合上了,笔归了笔山,算盘登时抹成了大白地,连那几个纸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像暗地里早操演过千百遍,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把自己收回那副滴水不漏的壳子。

      好嘛,敢情这几天在府里唱戏的,不止他陈暨一个。这出戏是俩人对着演的,还都演得挺熟。

      他懒得多问,径直走过去,一把拽住顾折柳的胳膊往外拖。

      “干什么?”顾折柳皱眉。

      “吃饭。”陈暨理直气壮,“酱蹄是你张罗的,你不动一筷子说不过去。”

      “陈大人自用便是。”

      “你不吃,墨迟就哭。”

      “大人不必拿墨迟做筏子。”

      “那我直说。”陈暨压低嗓子凑近,“你不吃,老子也不吃,一块儿饿死,看谁算得过谁。”

      顾折柳一怔,眼底那点疏离难得松动了些。

      陈暨见有戏,再接再厉,把人往餐桌边一按:“你是顾三郎,不是顾三仙,不吃饭还能活?”

      顾折柳被按着坐下,倒也没再推拒,端起碗,拨拉了两筷子白米饭,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陈暨嘴碎,一忽儿骂自己那身官服领子勒脖子。一忽儿又吐出句“这运气跟中彩票有什么区别”,顾折柳大半时候不接话,即使听得云里雾里,也只顺着他的话音微微颔首。不抢话头,也不显得敷衍。

      “这个真可以。”陈暨夹起一块酱蹄,吃得满嘴流油,叹道,“总算吃上了顿像样的饭。”

      “重油厚味伤脾胃。”顾折柳淡淡道,“炉焙收汁,肉酥而不滞,倒还能入口。”

      “你吃个饭都这么讲究?”

      “陈大人从前也讲究。”顾折柳眼皮微掀,语调凉飕飕,“只是讲究到最后,常把旁人盘中肉抢走。”

      陈暨被噎得直呛,他脑子里实在勾勒不出,两个大男人为了块肉动筷子抢的雅致画面。

      烛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眉眼清润,说话时那份不紧不慢的分寸,竟挑不出一处不顺眼。

      原身这状元郎断袖断得,倒还真有品位。

      正胡思乱想,他发现顾折柳那碗里的肉根本没动。

      “你怎么不吃?”陈暨皱眉,夹起一大块蹄肉塞他碗里,“吃啊,你不会是嫌是我夹给你的吧?”

      顾折柳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很快又压平。他执起筷子,夹起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硬逼自己咽下去。

      一口,两口。
      第三口下去,他停了筷子。

      陈暨还没反应过来,顾折柳已经起身,退到屏风后。随即,传来一阵细碎而压抑的干呕声。

      “顾持微?”陈暨绕过去时,那人正背对着他,一手撑着屏风架,吐到颤抖。

      顾折柳闻声,强撑着站直了,眼尾泛红,声音却仍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失礼了。”

      “你……”陈暨攥住他那截手腕,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墨迟!倒水!”

      顾折柳任由他扣着,只别开脸,不叫他看见自己脸上那点血色尽褪的白。墨迟端水进来,他接过漱了口,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阵翻江倒海只是他看岔。

      “公子这是……”墨迟欲言又止。

      “无妨。”顾折柳打断他,语调平平,“我吃得急了。”

      陈暨松开手,指腹还留着那截手腕的凉意,顾折柳已经理好衣襟,冲他微微一福:“大人早些歇息。”转身回了偏房。

      留下陈暨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酱蹄,直至凉透了他也没让人撤。

      坐到二更天,烛花爆了两回,他终究还是披了件外袍,摸黑往偏房那头去。

      窗纸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他蹲在墙根底下,没敢弄出动静。

      “公子,药煎好了。”墨迟声音闷闷的,“但小的瞧着,公子这些日子,身子越发不成了。今日又吐成那样……”

      “受了寒而已。”顾折柳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喜怒,“药喝了便没事。”

      屋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收拾药包。

      “对了。”顾折柳的话音又起,“明日你记得替陈大人换药,莫要耽搁。还有,那国史馆的修撰材料,我方才只誊了一半,余下的我连夜做完,你去传个话,莫要耽误了他的官差。”

      陈暨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闻着那苦药味儿,挪不动腿,也推不开门。

      直到膝盖一阵发麻的刺痛蹿上,他才咬牙撑着墙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摸回书房。

      那些没誊完的材料还摊在案上,他坐下提笔,字迹却东倒西歪,看得自己都心烦。

      索性把笔往笔山上一搁,烦躁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两圈。

      忽然看到书架上有一卷用澄心堂纸裹得严实的书册,外包很新,显然是被人刚放回去的。展卷一看,竟是一卷《兰亭集序》拓本。

      纸页因年深日久,发出酥软的沙沙声。夹页里有一片干枯发薄的柳叶,从字缝间轻飘飘地跌落,正落他掌心。

      那柳叶的纹路间,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刻着一行字:“修禊兰亭,持微赠伯舆”。

      字迹矫若惊龙,飞扬跋扈间,全是还没被生活折断骨头时的傲慢与少年骄纵。

      陈暨顺着灯光往字帖里看去,只见那一页的行缝留白处,密密麻麻全是两个人的“朱墨同批”。

      陈伯舆用沉稳、刻板的墨笔写道:顾兄此字,虽得王右军之骨,却失了文人中正,过分狂悖。

      而旁边,顾折柳则用亮烈得刺眼的朱笔直接在旁批:陈伯舆你少装古板,昨夜在画舫上抢我炙羊肉吃,怎么不见你讲什么圣人文正?

      再往后,春日牡丹,冬夜雪茶,曲水修禊,灯下论字。顾折柳的朱批处处都在,锋芒轻快,语气骄矜,偶尔讥笑,像一簇春火落在旧纸里,烧了多年,仍有余温。
      ……

      陈暨胸口那道刀伤忽然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人从里头攥了一把。

      伉俪情深,不可一日相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伉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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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节奏有问题,我要修,容我思考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