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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俸 吓死,差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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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馆的晨钟敲过三遍,陈暨在架阁前已吃了一鼻子的灰。
他本想将有关江南顾氏的案卷摸个底透,谁知这里头的档案是个无头阵。题签写“江南水利”,里头夹着盐课。题签写“海防军需”,翻开是巡海道与织造局互相踢皮球的移文。一卷“户部清吏司旧录”,里头竟塞着半册礼部祭器采买。
他一连抽出三四卷,粗粗翻过,不是漕运奏报便是盐引核销,全然不相干。再抽几卷,倒瞧见了“江南”二字,年份却隔了万水千山。
他瞎忙活了一上午,连个章程也没找着,活像个头一天上班就被扔进档案室的新人。
邻座赵老翰林见他埋头旧档,眉头紧锁,还当他在参详史义,颇为欣慰地捻须道:“陈修撰伤后还肯下此笨工夫,难得,难得。”
午时将近,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靴子落地声。一个小内官被书吏引着进了门,立在帘外传话:“西苑今日设斋,陛下亲修玄坛。午后诸位大人不必入直,案卷照例封存,明日再启。”
此言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衙署登时活了过来。
赵老翰林一边理着袖子,一边跟同僚嘀咕皇上这月修坛的次数。陈暨愣了会才省过味,这竟是白得了半晌闲暇。
诈尸以来,头一回摊上这种好事。
他把旧档往架上一搁,面上不动声色,有模有样地跟着众人告退。可那迈出大门的步子,却比谁都要腾空几分。
陈暨前脚刚进陈府大门,后脚便被墨迟塞了个匣子:“爷,这个月的俸禄算清了。”
他打开一瞧,险些喷出一口血。
匣子里几粒零碎银角子,剩下大半是干瘪的苏木条,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胡椒粒,数得清清楚楚,透着股寒酸的郑重。
“这便是朝廷的俸禄?”他拈起一粒胡椒。
“正是。”墨迟垂手道,“国库里银子不凑手,苏木胡椒折俸,乃是户部的老例,年年如是。”
陈暨捏着那粒胡椒,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前世好歹是刷花呗的人,如今沦落到发薪变成调味料。
“合着老子这状元是白考了?”他把胡椒往桌上一撂,“工资拿调味料抵,老子这是来古代开烧烤摊?”
墨迟讪讪不敢接话。
陈暨骂完也觉没意思,拢了拢碎银要往袖里揣。墨迟见状,面露迟疑道:“爷,这点银子还得先匀给顾公子。府里的米炭、您的参药,还欠着外头医馆不少债呢。”
他捏着那点碎银,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别人家状元骑马游街,满城看尽长安花。他这个状元,准备开烧烤摊,还得跪求前妻给私房钱。
开天辟地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状元。
但这西苑斋醮的大恩大德砸下来,若还窝在这府里发呆,未免太对不起永宣帝这颗赤诚修仙的脑袋。
陈暨带上墨迟出门闲逛。
“状元糕”“及第粥”“魁星面”,招牌一家比一家离谱,摊主个个攀他名头,编造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典故,现编得一套一套。行至药摊,吆喝声最盛:“伯舆醒神汤嘞!陈大人还魂,靠的就是这口!”
陈暨脸色都青黑,眼角又瞥见前头一个卖膏药的,幌子上招摇地写着:“龙阳断续膏,保你夜夜生猛。”陈暨脚下一踬,险些一头栽进阴沟里。
“大盛朝没有律法管这个吗?”他对着那市廛破口大骂,“老子的隐私是公共资源是吧?”
墨迟听得云里雾里,只当自家爷又伤着脑子,不敢接话。
骂归骂,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逛了一圈,那几样竟一样没落,逐一买来尝鲜。价钱离谱,滋味平平。
本欲出门赏景,风物未见几分,倒散尽了头一份俸银的零头。
“墨迟。”他沉痛道,“往后谁再说读书能改命,你把这钱袋给他瞧瞧。”
墨迟低头看了看那只瘪囊,不敢作声。
陈暨本来就穷,如今更是穷得具备文化气息。
他拽着墨迟在路边包子摊坐下,要了两笼灌汤包,一边吹热气,一边状似随意开了口。
“墨迟啊,顾典是谁?”
墨迟正嚼着包子,闻言猛地呛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陈暨推粗茶过去,待他灌下半碗,方慢悠悠道:“看你这反应,我问对人了。”
小厮慌得直摇头:“爷,小的不过是个跑腿的,哪知这些。”
“哦?”陈暨拍拍手上面渣,语气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威胁,“你如今是我的人,还是顾公子的人?”
墨迟脸涨得紫红:“小的自然是爷的人。可顾公子这些年也从没亏待过小的……小的不敢说。”
“行,换个说法。”陈暨倒也不恼,只将那轻得伤心的钱袋往桌上一按,咬牙道,“说一句,赏一枚铜钱。不说也罢,往后月钱按问题数扣。”
墨迟憋了半晌,终于低头:“顾家大公子,名典,字怀章,乃正室所出,官至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与那卷残卷落款正合。
陈暨压下心头那点惊跳,续问:“那顾折柳呢?”
“顾公子行三,名折柳,字持微,是……侧室所出。”
顾家乃江南盐商世族,老太爷顾康掌家,大爷顾典掌枢,二爷顾谟跑船。这位庶出的三少爷,头上有两位嫡兄压着,当年却能为一介穷书生散尽千金,主动下嫁,成了士林里的一桩奇谈。此番魄力,绝非寻常庶子可有。
“那顾康与顾谟,如今身在何处?”
墨迟脸色唰地惨白,包子亦滚落在地:“爷,往后的事……小的当真不敢言。此乃朝廷忌讳,再问下去,小的怕顾公子出事。”
陈暨怔住。
街上依旧喧闹,蒸笼热气层层升腾,包子香浓得很。
可他忽然觉得,这包子已索然无味。前世看剩的宫斗剧弹幕不受控制地飘过脑子。自己八成是那些剧里被满门抄斩牵连的倒霉路人,旁白一句“陈氏,顾家姻亲,问斩”,便刀起头落。
他长长吸了口气:“要不老子跟前妻提一提,财产分割得了……”
不对,前身不就是写了休书吗?然后回头就被刺杀。
造孽啊。
他心情沉重地揣着比出门时更瘪的钱袋,领着一堆买来“取证”的糕点,慢吞吞地回了陈府。
顾折柳坐在西间,一身浅青素衣坐在窗前。
屋里光线晦暗,他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正着极细一枚针,补陈暨那件在国史馆挂烂了袖口的官服。
右手背还缠着细布,烫伤未好,捏针不似平日利落,偶尔停一停,又继续落针。针脚极密,密得像他平日写字,补得滴水不漏。
“大人看够了?”顾折柳头也没抬,声若冰玉。
“路过。”陈暨咳一声。
顾折柳咬断线头,将衣服展平:“明日还要入馆,总不能穿件破衣去见大宗伯。”
陈暨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那双手指骨节分明,一针一线,不疾不徐,倒不像伺候人,像一桩早已习惯的差事。
袖子里那点碎银,不知怎的,硌得有些烫手。
陈暨平白觉出几分局促,他伸手往袖袋里掏了掏,摸出那个瘪得更厉害的钱袋,啪地放到案上。
“这个,你先拿去使。”他说得理直气壮,倒似使出万贯家财一般,“往后这俸禄,你也别总紧着府里,该置办的置办,该修的修,我一个大男人,总短不了这几个子儿。”
顾折柳垂眸,瞧了瞧手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散碎银两,复又抬眼去端详他,眉梢微扬,未发一言。
“钱不多,主要证明心意。”陈暨厚着脸皮补了一句,“你不要太感动。”
顾折柳的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旋即又敛了下去。
他将那只钱袋收起,淡淡应道:“多谢大人。”
屋里昏黄而安静。陈暨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比方才进门时慢了半拍。
夜深后,顾折柳照例前来替他宽衣换药。
陈暨本已困得眼皮打架,直到那只微凉的手指挑开他胸前衣带,顺着新换的纱布边缘慢慢往下,停在一处极隐秘的旧伤旁。
手指轻抚,像在核验一件旧物。
陈暨后背一僵,劈手按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顾折柳抬眼看他。残烛之下,那双眸子幽静得接近冷漠:“换药。”
“换药要摸到这里?”
“从前要。”
陈暨脑中轰然炸响,这什么鬼答案?从前要现在就不用了吗,还是从前也不用,感情就是你想摸我?
顾折柳手腕被扣,未挣扎,只瞧着扣着自己的那几根手指:“陈大人果真忘得干净。”
“我……伤还没好。”
“伤没好,倒不妨碍别处记得。”
陈暨整个人冻结,原身这具皮囊更是不争气,在这撩拨下极不体面地生出了些反应。
顾折柳离得近,自然也心领神会。他唇角极轻地一动,不似含笑,倒像是一柄快刀在烛火里冷冷切过一线锋芒:“看来,倒也不是全忘。”
X的,陈暨不喜欢,陈伯舆的壳子喜欢。这算什么,人格分裂现场?
顾折柳已经欺身而至,衣带松开半寸,唇几乎触到他耳侧:“陈大人不必怕。我比你更熟这具身体。”
“等等。”陈暨死死攥着他的手,嘴硬死撑,“我们从前就是这么处感情的?”
窗外风摇翠竹,细碎如雨。
顾折柳眼睫半垂,半晌才轻轻重复:“处感情?”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冷得刺骨,“陈大人倒说得轻巧。”
他稍退半步,嗓音低落下去,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中举之后,感情便不能再提。入京之后,旧人亦不可近身。”
他那张脸仍旧好看,眉眼也依旧清润,只是就着昏黄的烛火瞧去,白得有些吓人。
“可你夜里,为何不这样?”
陈暨脑子一团乱麻,慌乱之中脱口而出:“顾持微,别闹!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一语落下,满屋死寂。
顾折柳怔怔立着,一时无有反应。垂着的那只手先是一颤,继而浑身俱颤。
陈暨也被自己这句话惊住,下意识伸手推了他一把,或者说,只想将这叫他窒息的沉默推开。
顾折柳被推得后退撞至案几,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又松开的那截手腕,怎么都挪不开眼。
“殿试前三夜,”他的声音轻得似从极远处飘来,“你也是这样扣着我的手,把我推开。”
“你当时也说,顾持微,别闹。”
案上残烛无端地爆了个火花。
“……然后,然后你差点就死了……”
顾折柳仍旧站在那里,衣襟半散,发尾垂落,眼中无泪,亦无怒色,唯有那张脸越发白得鬼气森森,倒似有一魂一魄正从那具皮囊里抽离。
特码的,原身这厮不是柳下惠,不是情断得干净。是白天搞冷战,夜里不可描述。这叫既要占人,又要撇清。
死渣男。陈伯舆死渣男!
陈暨再顾不得许多,胡乱扯起外袍裹在身上,近乎狼狈地夺门而逃。
夜风扑面。他一路冲至院中井边,双手按入冰凉井水。寒意自指骨直扎心口,他这才勉强觉得自己尚且活着,姓陈名暨,并非陈伯舆。
他舀起一瓢瓢冷水兜头浇下,水珠顺着面颊肆意流淌。他大口喘息,靠着井栏站定,耳畔唯余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房中传来极轻的啜泣。
陈暨猛地抬头。
风掠廊下灯笼,灯影晃得厉害。
他立在井边,面颊还滴着冷水,半晌未动。
听错了。
他想。
男鬼怎么会哭。
一定只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