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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卷 户部侍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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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馆领旨的日子如期而至。
轿子停在宫墙根下,朱红宫门在晨雾里显得冷硬肃穆。陈暨掀帘下轿,脚底有些发虚,扶了轿杆才站稳。
圣旨上的辞藻繁华似锦,称新科状元陈伯舆遇刺不死,死而复苏,乃天眷文脉,斯文未绝之祥瑞。是以圣上亲擢,调陈修撰入国史馆,校勘《永宣实录》,兼理江南旧档,慰天下士心。
陈暨望着那道明黄卷轴被太监重新卷好,心里叫苦不迭。他想起当年初入职时,领导也曾指着三尺高的一摞原始材料,皮笑肉不笑地嘱托:“小陈啊,你先熟悉一下背景资料。”可如今这背景资料,全变成了佶屈聱牙的繁体文言,连个搜索框都没有,复制粘贴更是痴心妄想。
这哪是入职?这分明是送火坑。
国史馆是座临水的旧阁楼,终年漏不进几缕日头,屋檐下的霉潮气混着隔年墨香,沉甸甸地压在梁柱间。陈暨抬头看了眼门楣上斑驳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编修坐在廊下,捧着茶盏没喝,眼皮都没抬,目光却顺着他的靴尖一路扫到发冠,末了对身边人低低咕哝了一句什么。旁边一个年轻书吏探头张望,被人扯了扯袖子,讪讪缩回去,转而装模作样地翻起了案上的卷宗。
陈暨权当没瞧见,步子却慢了下来。
死而复生的活祥瑞,海大宗伯门下的得意门生。这两块招牌挂在身上,如今看来,除了招风,半点不顶饱。
陈暨硬是凭着半个月的特训,先向海大宗伯行礼,再向四下馆臣致意,落座时依足了规矩,总算死死撑住了新科状元的门面。
“伯舆,伤可好些了?”
上首传来一道不怒自威的嗓音。说话的正是礼部尚书海大宗伯,当今清流领袖,亦是陈伯舆的座师。
陈暨垂眼,声音压低:“劳座师挂念,尚可。”
海大宗伯端详他片刻,续道:“老夫先前遣人送去的旧稿,你可瞧了?”
陈暨脑中顿时空白一片。什么旧稿?顾折柳给的应急小抄里可没这一条。
他按住胸口,低低咳了两声:“学生伤后神思断续,旧事多有散佚。座师所赐旧稿,若在府中,学生回去定当细检,不敢草率妄答。”
海大宗伯缓道:“不急。旧事若能重看,未必是坏事。”
陈暨嘴上应着,后颈硬是惊出了一层薄汗。
而真正的现世报,在午后校书时才算到了。
邻座一位老馆臣搁了笔,随手将一页誊清的批注推到他跟前,那纸上的蝇头小楷排得齐整如刻板:“陈修撰,这几处旧档,依例便按这样的字迹誊抄即可。”
陈暨打量着那行字,喉头一紧。他这半月来恶补策论,尚能胡诌个七八分,可这一手馆阁体,原身练了二十年,他这具从二十一世纪借来的手,是半分也仿不来的。
提笔勾墨,手腕竟先抖了一下。
墨掭下去,歪歪扭扭如三岁孩童描红。他自己瞧着都心惊,忙欲描补,谁知越描越黑,一页素笺转瞬被涂抹得狼藉一片。
老馆臣捻须大异,凑近一瞥:“陈修撰这字……”
“伤势未愈,执笔不稳。”陈暨面不改色地扯谎,顺势将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只其实完好无损的手,“劳烦诸位前辈海涵,容学生带回府中,夜里慢些誊清。”
老馆臣虽不再问,转头却与身侧之人交换了个眼色。只有海大宗伯坐在上首,目光在那张涂改得惨不忍睹的素笺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什么也没说。
散值时分,众人陆续告退。陈暨正低头收拾笔墨,一名青衣书吏借着递还砚台的当口凑了过来。指尖一错,一卷陈旧案卷已悄然滑入陈暨袖中,快得让人回不过神。
“陈大人,”书吏压低了嗓子,“大宗伯的意思,大人回去得空,自行翻阅。”
说罢,那人便混入人流,再不回头。
陈暨心道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只会看大A。
他借机低头,袖中那卷东西硌着手臂,分量不轻。封皮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细碎的孔洞,题签上的墨色浅淡得看不清,勉强辨出几个字:《江南海防银核录》。
他将这卷沉甸甸的烫手山芋往袖里藏了藏,面上不动声色地拱手作别,出馆的步子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陈暨回了府,顾折柳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桌案上登时被堆满了从国史馆抱回来的纸卷,既有涂抹得不成样子的初校记,也有陈暨自己写得横飞乱撞的草稿。
顾折柳先去瞧那张字,不发一言,只挑了挑眉梢。
陈暨心虚:“右臂牵脉,笔力不继。”
顾折柳也不戳破他,顺手拈了笔,当下沉腕落墨,一笔一画替他拾掇那堆烂摊子。奇的是,他竟能仿出陈伯舆的字,誊得又快又稳,看得陈暨在一旁暗自咋舌。
两人忙到近三更,室内的落笔声才渐渐稀落下去。顾折柳面上显了疲色,被陈暨好说歹说,半哄半劝地打发回去了偏房歇息。
陈暨还特意蹑手蹑脚摸去偏房外,顺着窗缝往里张望。里头倒真个熄了灯,四下悄然。只是那盏灯灭得有些急,烛芯还冒着一缕未散的青烟。
他暗自嘀咕:“这男鬼今日倒是难得听话,这就睡了。”
待确认四下无人打扰,陈暨这才转回书房,拨亮了案上残烛,展开那卷《江南海防银核录》。
档册枯燥,字迹细密,通篇尽是拨银、核销、船期、仓储调度的流水账,看得陈暨眼皮直打架,几次险些伏案睡去。
他强撑着精神,一页页往下死抠,权当自己在核对一份没有表格,没有筛选,没有搜索框的古代报表。
大半卷都是些寻常条目。户部核拨江南海防银若干,转兵部,再转江南巡海道。江南织造局报修战船帆布、铁料、桅木、火器药料,一笔笔核销记账。再往后,是几条商船经海门关报验出入的记录。
陈暨起初看得很慢,待摸到了门路,指尖在数目字上滑得飞快。他前世便是跟这玩意儿打交道的,这里头的弯绕,他闭着眼都能闻出味来。
翻页骤停。
那一笔织造局核销的条目,落在三月,销的是战船帆布与栀木。可他倒回去翻检,却发现户部拨付这同一批海防银的批文,竟是在四月。
三月核销,四月拨银。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按着这页,一根按着前面那页,来回对了两遍日期,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钱还没见着影,账倒先花了个干净。
这无中生有的套路他实在太熟。像某些上市公司年报里的“相关款项后续补足”“收入确认时点略有差异”。套路都是一个套路,只是这回换了个朝代。
他皱着眉,继续往下翻,翻页的手指快了几分。
又过数页,一条封港的记录赫然跳入眼帘:三月风汛,官港封船,商船一律不得出海。
陈暨刚觉得此条理所应当,目光再往下一移,却见同月底下,紧接着又缀了一条船籍报验:顾氏商船“承平”号,经海门关报验出海。
陈暨的手指停在“同月”二字上,久久没动。
港都封了,船怎么报验的?莫非能腾云驾雾?
他不信邪,复又往后翻检,果然找到了同一批“铁料、帆布、火药”,先在海防军需的条目里销了一回,又在织造局采买的账上入了一次。待到了后头的查验附录里,竟改头换面,挂在了那艘“承平”号的舱底杂物项下。
一件东西,三处化名,领了三份银子。
陈暨后背生凉,沁出了一层薄汗,连翻书的指尖都有些发颤。他强按捺住心神,一页页倒回去,专挑那艘“承平”号相关的批注与签押错对。
翻到某一处朱批旁时,他的目光陡然钉住,再动弹不得。
那一行小字记着永宣十七年江南某处海防银的核销数目,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
户部侍郎,顾典。
陈暨捏着那页纸的手骤然收紧,纸角被他捏出一道褶皱,自己却浑然未觉。
顾。
昨夜顾折柳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与那日墨迟道出“顾氏案”后发红的眼眶,登时一并撞进他脑海中,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急急往后翻,意欲再寻这“顾典”二字,可后头的残卷缺损得厉害,有的只剩半页,有的边角已被虫蛀得一塌糊涂,再辨不出字迹。
陈暨合卷,慢慢靠回椅背上。
他这具身子,前几日才刚休了顾家的那位男妻。如今又被皇帝钦点祥瑞,塞进国史馆。而他刚坐下,海大宗伯便悄悄递过来了这卷满纸皆是“顾”字的江南旧档。
当真是谁也没打算让他闲着。
他按捺不住,头一个念头便是去偏房寻顾折柳,问一问这桩旧案里,他究竟知晓几分,又瞒了自己几成。
可这脚刚迈出去,便生生顿在了半道。
若顾折柳不知,自己此番贸然去问,没得惊着了人。若他其实心知肚明……陈暨心头微微一沉,此人既然什么都懂,又为何不声不响地去投了谢相?这里头的弯绕深不见底,绝非他一介现代水货一时半刻能参透。
罢了,先探探再说。
陈暨端着烛台,又一次摸黑往偏房去。行至门口,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心里发虚,一个踉跄撞上了门框,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这沉寂的夜里,惊得他自己先立地化作了一尊石雕。
完了,这下要露馅了。
他屏气凝神,等了片刻,屋内却无半点声息。
他这才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借着烛光望进去。
顾折柳侧卧在榻上,仍是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陈暨凑过去,发现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唇色也淡,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胸口还有极细微的一点起伏,陈暨险些以为,这榻上躺着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冷尸。
榻旁几只空药盏码得齐齐整整,连碗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搁下时特意摆过。小几上胡乱散着两三个空了的药包,那上头的方子古怪,陈暨一味也辨不识,里头的草药倒已被烹了个干净。
目光再往书案一角扫去,上头正压着半纸未竟的信笺。纸边微卷,显然已在此处搁了有些时日。其上的墨迹比平日里瞧着的要潦草许多,抬头依稀是“姐姐亲启”四字,落款处方起了一个“折”字,墨没干透就搁了笔,像是写着写着,人先撑不住。
陈暨不敢深思,亦不敢搅扰,只立在原处瞧了半晌,便屏气敛息地退出来,将门扇合上。
带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这半月来,顾折柳每晚都是最后一个歇下的,日日如是,从未落空。
他先前只当此人是过分勤勉。
清辉如雪,照着他袖中藏着的那卷《江南海防银核录》,也照着他此刻一言难尽的脸色。陈暨独自立在廊下,半晌没能挪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