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游魂 前妻正在我 ...
-
寅时,天还未明。
陈暨已规规矩矩坐在书案前,只觉屁股底下的太师椅长了钉子一般,扎得人浑身刺痛。
顾折柳回府后,府门前就多了两名生面孔。陈暨试着往外走了三回,回回被客客气气地劝回:“爷慢走,仔细着凉。”
行吧。合着这叫“养伤”。
卯时背策论,背原身陈伯舆当年名动京城的那篇文章。陈暨盯着那些字,字是好字,意思他一个都品不出来,只能死记硬背,背串行,顾折柳也不恼,只拿指节在案沿轻轻一叩,他便条件反射地重背一遍。
辰时喝药。那碗药乌黑浓稠,洇着一股陈年朽木的阴湿气,一口下去,舌头都木了。他偷瞄顾折柳,对方也端着一碗,颜色比他这碗还深,眉眼却纹丝不动。一口饮尽,只像是喝了一碗白水。
这人是没有味觉吗。
巳时学礼。怎么作揖,怎么迈那四方官步,顾折柳站在对面,一遍遍纠正他的手位。腕子该压多低,指尖该收多少,分毫不差。
午时,一顿寡淡病号饭,他只扒拉两口就搁下筷子。撑到下午,还得对着满案的官员宗族图谱死记硬背,谁跟谁沾亲,谁跟谁结仇,看得他两眼发直。
“墨迟。”陈暨望着满案头堆积如山的纸页,悲愤交加,“我从前到底是为什么想当官?”
墨迟在一旁研墨,闻言眼眶一红,抽抽搭搭道:“爷,您从前登高临风,说男儿生于世,当青云直上,名垂青史啊。”
陈暨幽幽叹气:“我现在不想名垂青史,只想名垂床榻。”
墨迟没听懂。
陈暨只好有气无力地补充:“躺平。”
可顾折柳不准他躺平。
前妻就像一缕没有生气的青苔,薄薄地爬满陈府的每个角落。
陈暨欲换件舒适旧衣,一开衣箱,内里早被顾折柳悉数换作陈伯舆常穿的素色。他道:“伯舆不穿玄色。”
他又欲装病躲懒,顾折柳冷眼徐徐道:“今日可病三分,不可病七分。三分引人怜惜,七分反倒生疑。”
最后他赌气想去院子里活动筋骨,刚走到廊下,又见顾折柳站在长廊的死角里。青衣薄薄,背后是阴沉天光,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嗅不到。
陈暨吓得差点当场心脉复裂,虚张声势地捂着胸口:“顾持微,你走路没声音?天天盯着我,累不累?”
顾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温声道:“陈大人若又死了,我更累。”
这话听着像关心,细品像威胁。再细品,里面全是死气沉沉的怨念。
而且,陈暨觉得顾折柳这人怪得很。
在府里这些天,他就没见这人正经地吃过一顿饭。筷尖在碗里点水似的沾两下,巾帕一擦,便是雷打不动的一句:“不惯京中饮食。”
头两回陈暨信以为真。听得次数一多,他咂摸出点不对味。
这挑食挑得未免太有规律,一顿不落,分明是懒得吃,还找了个由头充讲究,京城的饭菜究竟招谁惹谁了。
那夜他渴醒,摸黑起身寻茶。指尖蹭过冰凉的门框,便瞧见外间残灯犹亮,一线光从帘缝里漏出,在地上拖出道细窄的枯黄。
他放轻脚步过去。
顾折柳伏在案前,烛火把影子拽得老长,投在墙上,倒比人本身还清楚几分。他肩背绷得笔直,不似深夜独坐该有的松懈。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上头是替陈暨代拟的谢恩表底稿,字迹工整,字骨极漂亮。下头却斜斜压着一本纸色发旧的薄册,边角卷着毛边,斜斜压在谢恩表底下,露出窄窄一角。
陈暨推门那一瞬,那人手腕轻轻一压。
动作快得浑然天成,毫无破绽。陈暨险些以为是自个儿睡眼惺忪瞧劈了眼。可他分明瞅见,那本旧册子给修长的指尖带着,滑得又轻又稳,倒像是私下里演练过千百遍的手艺,不着痕迹地锁进谢恩表深处,连半点纸张摩挲的沙沙声都未曾漏出。
顾折柳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个动作从未存在过。
“怎么还不睡?”
“口渴。”陈暨端起案头水碗灌了两口,目光却在纸稿上剜来剜去,顺势凑近了些,“字真好看,我怕是拍马莫及。”
话是顺口说的,眼角余光仍黏在谢恩表底下那道纸边上。那点边角比谢恩表新得多,墨色也浓,偏偏磨得发毛,卷了角,显然是被人翻阅了多回。
藏这么快,也是个人才。陈暨心说,谢恩表你倒是比我这正主还上心。
“陈大人说笑了。”顾折柳应了一句,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又补半句,“入馆之后,同僚往来的名帖也理了一份,明日给你。”
接得自然,自然得如同特意备好。
陈暨点头,端着碗转回内室。可一躺下,心里便像生了毛。那双手藏册子时,稳当得不同随手一藏。
他翻了个身,眼前又晃过那半截纸边。
不对。
谢恩表明明是后来才盖上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暨自己先激灵了一下,翻身的动作都僵了半拍。
黑暗里瞪了半晌眼,睡意去了大半。
有日他起夜,迷糊间绕了路,摸黑绕到了侧门附近。
天光未破,院墙根下一片影影绰绰。陈暨正欲辨清东南西北,眼角忽然扫到墙影里立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顾折柳。另一个,却是生面孔。
那是个极壮硕的汉子,眉骨到颧骨横着条旧疤。陈暨在府里从未见过此人,看那立如松的架势,也绝非府里的家丁。
顾折柳手里捧着一个匣子,不大,乌木制就,边角包着亮铜。递过去的那一下,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似有几分不舍,又似在最后掂量什么。陈暨离得远,只抓住几个飘过来的字。
“……刑部……”
“……银子还是不够……”
汉子低声应着,陈暨一个字都没听清。
匣盖打开的一瞬,天光正巧从云缝里漏出,陈暨眼尖,瞥见里头压着几张银票、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底下还垫着几张形迹可疑的方正纸,像是契书。
还没瞧真切,顾折柳忽地警觉,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陈暨眼睁睁看着顾折柳脸上的沉重寸寸隐去,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的皮囊。
“陈大人怎么起得这样早。”声线四平八稳,浑无半分心虚。
疤脸汉子低诺了一声,转身即走。步伐又急又稳,全无仆役的散漫,倒像是惯了随时亡命天涯的人。
陈暨反被瞧得莫名心虚,敷衍两句就想溜,心里嘀咕:这前妻交际还挺复杂,大清早跟壮汉在墙根底下递东西,搁我们单位,够立案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折柳已转过身,语气自然至极:“策论背到哪了?”
陈暨被这话堵得没脾气,只得蔫头耷脑跟着走,心里那点疑窦被压了下去,没来得及细想。
待到再品出不对劲,事情发展更精彩。
几日后,陈暨正绕去后罩房找一方前几日搁下的寿山石镇纸,推门进去,空空如也。不仅镇纸没了,连带那张黄花梨小书案和整套文房都插了翅膀,地上只剩四个落灰的凹坑,甚是扎眼。
他站在那四个坑边呆滞半晌。
一老仆神神秘秘凑前低语:“爷,顾公子又叫人来搬东西了……”
陈暨皱眉,老仆左右梭巡了一圈,方敢大着胆子往下续。
“非是老奴多嘴,爷您才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可顾公子这些时日,老是差人去库房点拨。前日苏绣屏没了,昨日端砚也没了,今儿一早,老奴亲眼瞧着两个健卒抬走了这张黄花梨书案。再这么由着他折腾,这府里怕是只剩墙皮了。”
陈暨心知肚明,俱是摸黑动手,不着痕迹。
这算什么?前妻搬空前夫家?……左右与他也不相干。
他没心思深究,一门心思扑在今日要背的《劝农疏》,捋到“仓廪实而知礼节”处登时卡了壳,索性抬头去问老仆,把老奴惊得张口结舌。
但当晚就寝前,终究还是没憋住,问了一嘴。
顾折柳正端着一碗药,慢慢晃着碗底,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应道:“陈大人若心疼,往后我少动些便是。”
陈暨赶紧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真是多此一问,自讨没趣。
孰料到了次日,顾折柳竟索性将府里大半的仆从都打发了,仅留下墨迟与两三个洒扫的聋笨老仆。
府里一天比一天清冷。那些原本还算体面的旧物件,眼见着一件件空出去,连说句话都能听见回音。陈暨看着,心里那点“前妻报复”的调侃渐渐也无趣了。
他把墨迟拉到僻静处。
“墨迟,你老实说,顾公子这一天天的,到底在忙什么?”
墨迟一怔,眼圈霎时红了。他嘴唇颤了半晌,愣是没出声,眼泪珠子却成串地往下砸,瞧得人心头发虚。
陈暨等了半晌,才听他挤出一口蚊子烟:“爷……那些东西,原也不是……奴不敢说。”
“什么叫原也不是?”陈暨声调拔高,“这府难道不是我的?”
墨迟吓得一激灵,哭得更凶,只把头摇成拨浪鼓:“顾公子交代过,府里上下,凡议顾氏案者一律发卖,小的真不敢……”
吐出这三个字,墨迟面色惨白,猛地捂住嘴巴,像是恨不得咬落舌头。此后任陈暨怎么盘问,他也再不肯漏出一个字,只剩抽冷气的份。
陈暨定定立在原处。
顾氏案。
这三个字响在耳边,他脑子里“哗啦”一响,忽然间,一丁点也笑不出来。
入职国史馆前一日,顾折柳照旧坐在对面,考校他策论。
“……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有序,国用亦然。春不贷民,则秋无所收;秋不审罪,则冬无所安……”
背到这句,对面忽地没了动静。
方才顾折柳还时不时纠正他的断句,或用指节轻叩一下案沿。这点动静陈暨早听习惯了,此刻骤然一停,反倒比敲桌子还扎耳。
陈暨狐疑抬头。
顾折柳脊背没垮,手也还搭在案上,脸色却白得吓人,窗外那点天光落在他脸上,硬是没照出半丝活人该有的血色。
“顾持微?”
没应。
“顾折柳?”陈暨又唤一声。
顾折柳一双眼平平睁着,却全然没在看他,也没看案头平摊的书册,不知望进了什么泥潭里去。
“喂。”陈暨探身,“你魂没了?”
顾折柳这才羽睫微颤,将目光慢慢转回,定定地望了陈暨半晌,方才重新敛起那份平稳:“茶凉了,我去换一盏。”
说着,他起身去提茶壶。那水刚滚不久,执壶的手慢了半拍,壶嘴一偏滚水直泼自己手背。
“哐当”一声,瓷壶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顾折柳!”陈暨蹭地站起身。
顾折柳的手背霎时红肿了一片,可他却似浑无所觉一般,仅低头乜斜了一眼,便拧身推门出去。步履不疾不徐,亦不见半点踉跄,倒与平素没什么两样。
陈暨定定戳在原处,墨迟被响动引进来,看着满地碎瓷,一脸茫然:“爷,这是怎么了?”
陈暨盯着那扇合上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句策论。
“……难道我背错了?”
夜里他辗转榻上,把这几日攒下的疑点全在心里过了一遍。
按他多年在大A亏钱的经验,前妻秘密这么多,绝不会是小利空。
多半是要爆雷。
“这滩水,”他眼盯内帐,难得认真感慨,“比我想的深。”
思量来思量去,又记起明朝一早还要去国史馆领旨述职,见前身那位恩师,心里顿时更沉了几分。
陈暨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窗外寒鸦叫了一声,京城的风隔着窗纸都透着冷凉。
他望着那片黑透的夜色,自嘲一笑,自己占着别人的皮囊,也算这府里另一个不安分的游魂。
论起形迹可疑,他与前妻倒也算半斤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