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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祥瑞 我如今,究 ...

  •   陈暨靠在拔步床的阴影里,听着彻夜风雨,未敢合眼。

      前妻投奔了他的政敌,这条大腿他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抱得松了,往后谁都能踩他一脚;抱得太紧,他日大树若倒,首当其冲便是他。

      念及此处,越发荒唐。荒唐者非此局,乃是醒豁发现,自己本无转圜之余地。

      这朝堂路,早在醒来前便有人替他铺就,四四方方,连半个绕道的岔口也没留。

      天破大晓,廊下忽传一阵急促足音。墨迟连滚带爬撞开竹帘,急声道:“爷……爷,礼部的大人到了,宫里还派了内官随行,这会子……这会儿已是进了前院!”

      陈暨霍然抬首,心口猛地坠了一坠。

      礼部清早登门,这规矩时辰,大有讲究。不似探病,倒像是专门赶在他还没热乎前,特地跑来验看个真假。偏偏他连原主那篇震古烁今的殿试策论,至今都还没背熟。

      这几日外头都在传,说他是文曲星显灵,死而复生是老天爷特意留下的祥瑞。今日礼部若查出是真祥瑞,那便是皇恩浩荡;若查出他是装疯卖傻,那便是欺君罔上兼带亵渎天命,够他死上八回。

      “洗漱更衣罢。”陈暨闭了闭眼,再开眼时,生生把万千惶恐统统压回了腹中。

      正堂里晨光昏沉,透着股压抑。

      陈暨身着公服,头戴方帽,由墨迟搀扶着跨进堂内。

      礼部一行三人,皆身着官袍,端坐在客椅上吃茶。为首二位神色端肃矜持,末尾那位倒略显拘谨,身侧还站着个宫中内官,内侍监的架子摆得十足。陈暨抬眼一扫,心底却是一片荒芜。

      这几张面孔,他一个也不认得,那句“几位大哥”险些就要滑出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他余光扫到了案头。

      三张名帖,整整齐齐摆着,是顾折柳昨夜临走前留下的。陈暨故作低首,佯装正身,借势瞥向名帖:右上角,一点朱砂极细,几近不可见。再扫第二张,朱砂两点;至第三张,则干干净净,分毫不存。

      再往细处看,名帖背面角落里隐着几行针尖大的蝇头小楷。

      陈暨稳住心神,一面缓缓落座,一面把那几个小字看进眼里,重新端出新科状元该有的清高与从容。

      “赵主事,孙员外,有失远迎。”他略一颔首,又对末尾那人道,“林书吏,请坐。”

      滴水不漏。
      陈暨心道,这哪里是前妻,这分明是个开卷考试成了精的卷子精。

      赵主事徐徐搁盏,眼底划过一抹锐色,笑吟吟道:“陈修撰遇刺,朝野震惊。圣上闻修撰死而复苏,特言一甲魁首,天不遽夺,或是文脉未绝之征。我等奉旨前来,一为探望,二为查验修撰神思,好回礼部存档。今日见修撰神智清明,礼仪不废,我等也就安心了。”

      孙员外抚了抚袖,含笑接话:“昨日皇上还在御前提及修撰殿试策论,赞那一句‘民为国本,本固邦宁’字字珠玑。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断,不知修撰此言,究竟所出何典?”

      来了。

      陈暨指尖微紧,茶盖几欲脱手。那篇策论他都没背熟,更别提去翻什么典籍。

      堂内静如死水,赵、孙二人笑意吟吟,那笑意之下,却暗藏刀锋。他若答错半字,明日御案上,恐怕就要堆满“新科状元祥瑞变妖异”的弹劾折子。

      冷汗透脊,陈暨目光无意掠过手边那卷旧策论。

      卷角有三处折痕,极浅。他昨夜瞧见顾折柳整理此卷,还笑他有强迫症,此刻顺着折痕翻开,字缝间赫然露出九个小字——
      问典,不争典。称病,献稿。

      这九个字,是他此刻悬在崖边,唯一能攀住的那根藤。

      陈暨掩唇低咳,面色转白,声音更是虚乏不堪:“下官旧疾缠心,这几日神思恍惚,实不敢以残破之记忆,误了礼部大事。”

      言罢,将底稿轻轻推至案前,“旧稿在此,诸位大人若要核证,取原稿阅之便是。”

      语声甫落,赵主事与孙员外飞快交换一记眼神。

      不卑不亢,也不露怯,倒合乎官场谨慎的规矩。此时若再追问,反显得礼部刻薄。

      赵主事笑了笑,让林书吏把底稿收好:“修撰行事谨慎,我等受教了。既然修撰神思尚可,不如劳烦修撰,给海大宗伯回一封短笺。海老惦念高足,见字如面,也好让他老人家彻底安心。”

      写字。

      陈伯舆那手名动京城的馆阁体,若换陈暨来书,笔锋一落,定要现了原形。

      林书吏麻利铺纸、磨墨,笔已递到跟前。

      陈暨盯着那支笔,没接。

      他的目光越过笔洗,落在砚台底下,那里压着半张太医留下的药方。

      药方背面,又一行清隽小字:
      右胸入刃,牵臂脉,不宜执笔。若礼部索字,呈此方。

      心中那阵狂跳,竟在这寥寥数语间,骤然落了地。

      陈暨把那张药方轻轻抽出,推至案上。

      “非是下官怠慢座师。”他掩唇微咳,“只是太医昨日嘱咐,刀伤牵及右臂经脉,近日不可执笔。若强行书写,恐伤口复裂,反倒要累及诸位大人担责了。”

      赵主事看着那张药方,笑意淡了些。担责,礼部自然是不肯的,但他也不肯就此罢休:“既然修撰不能执笔,那便口述几句,由林书吏代为誊录,也无不可。”

      陈暨目光未动,落回药方右下角。

      最后三字:谢,病,候。

      陈暨复又倚回椅背,神色平平:“谢座师挂怀,下官伤重,称病不能执笔。待伤愈之日,必亲自登门拜候。”

      答得面面俱到。礼部这一局棋已是山穷水尽,赵主事正欲起身,一直坐在暗处不出声的宫中内官,却笑眯眯地开口。

      “陈修撰遇刺,陛下震怒。”李公公拂了拂手中的拂尘,那尖细的嗓音在堂内格外阴冷,“咱家出宫前,陛下特意嘱咐,要问修撰一句。那夜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修撰但说无妨,陛下定会为您做主。”

      这公公的说话艺术,简直像极了陈暨上辈子的领导。

      答知道,便是结党营私的铁证。
      答不知,便显得这尊“天佑文脉”的祥瑞昏聩无用。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状元,答错半个字,就是党争碾碎的炮灰。

      陈暨下意识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指尖触上衣襟的一瞬,摸到了一枚冰凉的暗扣。

      昨日顾折柳替他整理衣襟时,亲手扣在这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扣上刻着一个字。
      止。

      陈暨猛地收紧指节,霍然弯下腰去,发出一声闷哼,气喘如丝:“下官……下官当时胸痛欲裂……况那夜风雨昏黑,刀光骤至,实在是记不得了。”

      李公公面皮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护甲划过杯盖,脆响一声,刺得人牙酸:“修撰既然伤得这般重,那便把这条命,好生养着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暨,拂尘微搭,拖长了嗓音:“传陛下口谕。新科状元陈伯舆,一甲魁首,遇刺不死,死而复苏,乃天眷文脉。着暂入国史馆,修撰前朝秘史,养伤听用。其遇刺一案,另候查问。钦此。”

      言语落定,堂中众人齐齐垂首。

      国史馆。
      听着清贵,像是皇帝恩典,细思却觉如坠樊笼。

      白鹿是祥瑞,可以献入苑囿。灵芝是祥瑞,可以摆上供案。黄河清是祥瑞,可以写进史书。

      那他这个会喘气的祥瑞呢?

      约莫也一样。摆着,供着,看着。

      等皇帝觉得有用时,再拿出去给天下人看。

      陈暨恭顺叩谢:“臣,领旨谢恩。”

      礼部与内官轿马远去,大门轰然闭合。陈暨脱力般跌进椅中,通身冷汗浸透,宛如刚从滚沸油锅里捞出。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一堆名帖、折角、药方,以及胸口那枚刻着“止”字的暗扣。

      原来顾折柳若是想救他,只需要提前留一个字。可顾折柳若想杀他,也只需要少留一个字。

      “爷,谢相府来人了。”墨迟低头禀道,“说是位姓周的清客。”

      相府的反应迅速。

      那清客贺喜已毕,寒暄不过两句,便转入正题,语气仍是温煦的,说的却是不容分说的事:“陈修撰伤重不宜执笔,国史馆修史在即,殿试旧稿须先整理。顾折柳旧为修撰代笔,如今在相府供事。”

      “谢相着他暂来陈府当差,候国史馆调用。”

      已特准。告知陈暨人已经派来了。

      字字皆是好话。

      陈暨这半日已经被逼得脑子成了糨糊,唯独听清了三个字——顾折柳。

      他木着脸点头:“……好。”

      人一走,他才后知后觉地弹起来:“墨迟,顾公子人在哪儿?”

      墨迟含糊道:“顾公子没回旧宅,一直歇在城南悦来客栈。”

      陈暨怔了怔,心道顾兄多半是不愿回以前那伤心地,便再未细问。

      夜雨如注,狂风扯打着庭院里的老槐树。

      二更时分,顾折柳方至。墨迟引人从侧门而入,廊下灯火一晃,先露出一把素面油纸伞。伞沿水珠急坠,敲在青砖上,碎作一地清冷的珠子。

      “你怎么走侧门?”

      顾折柳收了伞,站在廊下没进屋。

      他披着件鸦青色广袖鹤氅,单薄的脊背几乎埋没在其中,雨水顺着大袖往下淌,一并把浓重的清寒压进了屋里。他静静看着陈暨,那双眼像深井里映出的一轮月,没有一点温度。

      陈暨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没躲。他今日已经怕够了,最后反倒生出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休弃之人不走正门。”顾折柳的语气平得像在说雨大路滑,“礼部照会,相府遣送。陈大人如今是祥瑞,总得有人看着。”

      “看着,还是照顾?”

      顾折柳未即刻回话。他敛袖拂去伞骨余水,方慢悠悠道:“陈大人想听哪句,我便是哪句。”

      陈暨胸口的伤忽然又疼了一下:“谢相要杀我么?”

      “昨日方便,今日不便。”顾折柳垂眸注视案上盏茶,热气隔开他眉眼,“陛下看见了你。新科状元,遇刺不死,死而复苏。圣上修玄多年,最信天意。你如今不是陈伯舆,是祥瑞。”

      祥瑞两个字听着金光灿烂,陈暨却如坠冰窟。

      “相爷不会杀祥瑞。”顾折柳复又抬眸,声如寒潭,“至少不会让祥瑞死在他手里。”

      那口气直直堵在陈暨胸口,良久,才寻回自己的语声:“你奉相府之命回来,不觉得恶心?”

      话出即悔。

      顾折柳神色未动,唯唇角极轻地挽出一丝讥讽,垂眸望向自己湿透的袖缘:“当日陈大人一纸休书将我逐出府门时,怕是未曾料到,竟还有今日。”

      陈暨喉头微哽,欲辩无词。

      “不过也罢。顾某如今奉相爷之命行事,哪里有差遣,便往哪里去。”

      顾折柳此话,轻得如同飘散在雨中的浮萍,却又字字凿在陈暨心口。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失忆了。”

      顾折柳看着他,那眼神很静,静得让陈暨怀疑他其实早看出了什么,只是懒得说破。

      “无妨,状元身份还有用。”他往前一步,雨水从衣摆滴落,在地上洇开一点深色,“但从明日起,陈大人何时醒,何时病,何时见客,何时执笔,都由我定。”

      “这是谢相的意思?”

      “是你活命的规矩。”

      陈暨冷声道:“那我如今,到底算什么?圣上的祥瑞?谢相的政敌?还是……你的棋子?”

      烛火摇晃,顾折柳那张脸被光影切开,一半温润,一半冷寂:“谁的人都不算。你如今,只是暂时不能死。”

      “做你的棋子可以,顾持微。”陈暨咽了口唾沫,“但落子之前,好歹告诉我往哪儿走。”

      顾折柳静视良久,忽而俯身,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那指尖轻触胸前暗扣,动作极尽亲昵,陈暨却如木雕泥塑,僵冷如铁。

      “明日起,先学称病。会称病,才有不说话的资格;会闭嘴,才有活下去的余地。”语气平稳得无半点人情味。

      “若有人非要我说?”

      “那便疼。胸口中刀,右臂牵脉,神思断续,夜不能寐。”顾折柳一字一句道,“病到几分,清醒到几分,都要有章法。”

      言毕,他径自整好鹤氅,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夜深了,早些安置。”

      陈暨忽而唤道:“你住哪儿?”

      “偏院。”顾折柳未曾回首。

      “那原来……”陈暨语至半途,终是将其咽回腹中。

      “陈大人忘了。”顾折柳的声音隔着雨幕飘回来,“顾某已休。”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他撑开那把素面油纸伞,重新隐入漫天风雨中。

      陈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中,看着桌上那杯彻底凉透的茶。

      他是皇帝要用这件祥瑞之前,谢相先套在祥瑞脖子上的一根绳。荒唐的是,他若想活,眼下也只能抓住这根绳。

      前后,皆是深渊。他晓得,这条路,已是死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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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节奏有问题,我要修,容我思考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