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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休书 上岸第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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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暨在满室氤氲的药气里木木僵僵地坐了足足半晌,脑子里像是有个破铜钟被撞得乱响。
他深吸一口气,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在心里连着问了自个儿三句:
男的。
正妻。
我的。
这才刚从棺材爬出来,才晓得自己中了状元。状元这二字还没焐热,公主驸马的春秋大梦尚未开张,大家闺秀的车帘也还未掀起,老天爷就先一盆凉水给他浇了个透。
“墨迟。”陈暨脸色惨白,绝望地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蒙住头,“我现在老老实实再躺回棺材里,你说能成不能?”
墨迟哭得更厉害:“爷莫说不吉利的话。”
陈暨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心里冷笑。什么吉利不吉利,外头都说新科状元清贵,那是他们没瞧见这壳子里装的是个什么苦命鬼。
诈尸才三天,陈暨就被原身留下的那些破规矩折腾得苦不堪言。
衣裳要穿三层,衣袍、革带、冠帽……文官的一身行头竟能叠出十几层来。他胸口那道不知因何而来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偏墨迟还一脸肃穆,将他勒紧腰带,层层裹缚,活活要把他勒出个气喘病来。
他胃里清苦,清粥喝了三日,嘴里淡出个鸟来。好不容易瞧见墨迟端来个食盘,里面居然还是无一点荤腥。陈暨眼冒绿光,抓着革带喊:“墨迟,大刑伺候也得给爷吃口肉吧。”
“可……可顾公子已经交代……”小厮哭着跑开。
他只好捧着筷子,在满脑子“疯狂星期四”的怨念里就着清粥咽口水。这日子过得,竟比诈尸前还惨。
不仅如此,新科状元郎也不能躺着享福。
书案上的贺客名帖堆得像座小山,同僚,座师,翰林院的前辈,礼部奉旨来核查的官员,每张帖子上的称呼与宗族关系都能要了陈暨的老命。
其中一张素笺尤为眼熟,落款“顾持微”三字,陈暨怔了怔,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顾折柳的表字。
翰林院派来的小吏,已经捧着厚厚的典籍在外堂久候。日后还要修书,撰文,起草应制文字,侍读禁中。
陈暨听着墨迟的转述,只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子近臣,这不就是古代皇帝的私人秘书处吗?而且不能复制粘贴,不能用搜索引擎,更不能用AI工具润色。
到了夜里,他忍着痛,偷偷翻开陈伯舆从前的文章策论。那上边墨迹清晰,笔走龙蛇,每个字都透着股震古烁今的才气。陈暨就着油灯看了半天,发现自己除了“天地玄黄”,里边的典故一个看不懂。
他崩溃地把脸埋进那堆锦绣文章里,颤声道:“完了,别人是状元,我是状元壳子里的文盲。”
陈暨望着那手好字,到底不信邪,忍着胸口的疼,抓起笔又试了试。可那毛笔在他手里千斤重,手抖得像连做了五百个俯撑,落下的字弯弯曲曲,宛如蚯蚓在泥水里打架。
墨迟在一旁,哇的一声又哭了。
小厮一边抹眼泪,一边把那一纸鬼画符收妥,抽噎着自我安慰:“爷,墨迟明白。您是在考场上把天底下的才华都用尽了,如今返璞归真,大巧不工。或者……或者是那刺客的一刀,把爷右臂膀里的邪筋给震断了。爷莫怕,顾公子留了临帖在枕边呢。”
又是顾公子,这人不在府里,陈府却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次日檐角雨滴未歇,顾折柳踏着湿冷的青石阶,如期登门。
他仍是一身清疏青衣,沾着未散的雨气,立在主卧里,眉眼清润,神色不惊。陈暨脑中那段关于“前妻”的惊雷还未消散,顾折柳端着那碗熬得像墨汁一样的药汤凑了过来。
“陈大人今日看我的眼神,倒比昨日更清醒些。”顾折柳葱白指尖托着白瓷碗,耐心吹散热气,最后递到陈暨唇边。
陈暨心里一边尴尬,一边又不得不张嘴喝药。
这人分明什么都门儿清,可他偏就不说,就这么噙着那抹神仙似的笑,看自己在他面前表演“感恩知己”的猴戏。
药碗搁下,顾折柳顺手理了理陈暨前襟的盘扣。那手指凉得像浸透深井里的水,动作又轻得诡异,像怕碰碎个易碎品,弄得陈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顾折柳整衣的这几下,力道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嫌轻,停顿的刹那皆有成规,绝非随手为之,倒似供奉神佛时的旧礼数。
“伯舆以前,是不爱穿这个颜色的。”顾折柳低垂着眉眼,指腹顺着布料滑过,不冷不热地陈述。
陈暨心中惊惶大起,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美虽美极,一双眼却深邃幽暗如古潭,任凭自己在里头如何扑腾,都激不起一圈涟漪。
“你这样,”他憋了半天,没憋住,“不嫌自己吓人吗?”
那双清透的眼睛微动了动,定定看他,薄唇微挑,笑得有些莫测:“陈大人也这么觉得?”
他声音如冰落琉璃,冷清得很:“昔年有人说我形同泥塑木雕,没承想今日在大人这里,倒成了个索命的野鬼。鬼有何不好?鬼不必穿这么多层衣裳赴宴,也不必学着人模样喝茶。”
话又聊死了,陈暨哭着个脸,在心里哀号:这下我该怎么办啊!
翌日天光乍晴,陈府门前忽然人声微沸,有客人到了。
几位新科同僚结伴前来探病,进门先见了礼,寒暄了两句“伤势可好”“大难不死”。陈暨背了半宿顾折柳写好的应答,勉强撑起状元风度,倒也算得体。
蓝衣书生端着茶盏笑道:“恭喜伯舆兄这次死里逃生。”话音一转,扯了扯嘴角,“如今这一朝高中,圣眷正浓。这断袖的美名可不就传遍了京城。连世家大族的门阀老爷们,都在议论陈修撰当年的风流呢。”
陈暨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断袖美名传千里,哪家不长眼的世家还愿意把嫡女嫁给这样一个状元郎?
另一位同僚晃悠折扇,神色微妙,啧啧称奇:“不过要说仁至义尽,还是得数顾公子。当年瞧见顾公子亲自去帮伯舆兄料理仕途,那打点关系,引荐名士的手段,真真是高。伯舆兄,福气不浅呐。”
陈暨这会儿还没回过味来,原身的记忆没继承全,只能附和一句:“顾兄确实仗义,得此知己,陈某三生有幸。”
满座同僚顿时不言语,神色各异地对视几眼,那酸气与鄙夷终于借着连环雷轰然炸开。
“知己?”蓝衣书生搁了茶盏,冷笑连连,“一日夫妻百日恩,伯舆兄高中,权势在手,转头便是一纸休书,把散尽家财供你读书的人赶出家门。如今人家还来给你收尸,你诈了尸,转头喊人家顾兄。伯舆兄,好大度的陈大人,好一个三生有幸的知己啊!”
陈暨整个人彻底风化在了椅子上。
这……这又是什么陈世美剧本?
他的好兄弟,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至于同僚们是几时离去的,陈暨已经记不真切。他只觉得自己彻底麻木。一切过于可怕,这顾折柳的心机太深了,深得能装下整个护城河。
可最悲催的是,他明天还要见礼部和宫里来的人,顾折柳给他的答辞,他只磕磕巴巴地背了不到三成。人穷志短,马短毛长,他根本离不开这位断袖前妻。
“冤有头债有主,”陈暨抓着头发,在屋里转圈圈,“那休书是死鬼陈伯舆写的,跟我现代好青年陈暨没有关系。债主在黄泉路上,顾兄啊,你找他去。”
可这顾折柳委实也惨,原身这个渣男吃人家的,用人家的,高中了再把人一脚踹开。踹完之后,渣男遇刺,人家还毫无怨言地来给他整理遗墨。结果渣男没死透,他陈暨转头诈尸。诈尸了也就罢了,还拉着人家的手喊前妻叫“好兄弟”。
这已经不是渣男的问题,这叫轮回继续气人。
陈暨深吸了一口气,现代人的能屈能伸和实用主义开始占领高地。不就是追妻火葬场嘛,他虽然是个直男,但他亲妹以前天天在家里放的那种古偶,流程他熟。
第一步认错,第二步卖惨,第三步送温暖,第四步必要时淋雨跪门口。
流程走一遍,前任总能心软。况且顾折柳长得这么好看,温柔沉稳,还是他目前唯一能靠得住的大腿。
傍晚,当顾折柳再次披着雨丝出现时,陈暨能屈能伸,他一把握住顾折柳那冰凉的手,硬是逼出了三分愧赧,七分赤忱,语声发涩道:“持微,从前……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成不成?”
顾折柳任他握着,并未拂开,只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看他,那温润的眉宇间当真没有半点怨怼。他抽回手,语调恒定得像是一片贴在脸上的冷纸:“陈大人此番话,上次也曾说过。”
灯影落在他左侧脸:“说完第二日,便写了休书。”
陈暨险些当场气绝。
“你……你恨我?”陈暨咬了咬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问。
顾折柳淡淡地笑了:“恨,是活人用来熬日子的东西。”
陈暨的心口突突地跳,但顾折柳已经转了身,那水青色的衣袍擦过门帘,惊动了巷里的细雨,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在空气中:
“大人神智未复,早些安歇罢。”
深夜,陈暨摸着冰凉的被角,觉得流程虽然艰难,但只要自己死皮赖脸,总能把这神仙男鬼焐热。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墨迟却做贼心虚地锁了房门,脸色惨白地蹭到了他的床边。
“爷……爷!出大娄子了!您日后,还是离顾公子远些吧!”墨迟抖得像筛糠。
陈暨闻言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他这次又写了什么绝情书吗?”
墨迟带着哭腔道:“顾公子如今,是被谢相要了去,在相府里当差!”
他迷茫道:“谢相?谁是谢相?”
墨迟“扑通”跪倒在地上,颤声道:“爷,就是当朝内阁首辅谢相国啊!爷娶了顾家人,又跟着海大宗伯读书,这份渊源,早就入了谢相的眼。如今外头都在传,爷这次在街遇刺,胸口吃的那一刀……便是谢相的人动的手!”
轰隆。
陈暨觉得头顶上又砸下了一块看不见的广告牌。
案台上折子跌落在地,宣纸上的墨迹洇成了一团漆黑的烂泥,像极了陈暨此时此刻的仕途与小命。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在心里翻了个绝望的白眼:得咧,陈伯舆。你还有一个听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的权臣政敌?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想完他往床上一躺,将被子拉到下巴,安详地闭上眼。
顾兄,这追妻火葬场的流程过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展开呢。
求求你,倒先别着急,联合我的政敌一起把我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