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执履 我若亲自入 ...

  •   酒过三巡,谢相移席至水边临流赋诗。

      曲水蜿蜒,沿岸铺设蜀锦红毡,重檐飞角下琉璃灯高悬,照得漫溪水色粼粼发亮。满座衣冠纷纷起身,或临流而凭,或盘膝凭伏,吟诗唱和,风流雅致。

      顾折柳随侍谢相身侧,手中捧着砚台与一沓纸笺,随时等候录下佳句。

      陈暨被几名朝臣簇拥推搡至水侧。他正暗自盘算如何将“夜色清明”雕琢成雅句,斜刺里一名绛袍朝官先端着玉盏晃过,脚下生生“一绊”,整盏酒连人带风泼向陈暨脚边。

      他躲得快,酒未沾衣,脚下却正踩入岸边烂泥湿洼中。半只官靴陷入湿泥,拔出时,污泥已糊满了皂帮。

      “哎呀!”那官员做作惊呼,拊掌哂笑,“陈修撰这靴面,脏得可不大体面。”

      旁侧另一门生摇着折扇踱近,缓声道:“昔日留侯圯上三进履,成就汉家四百年基业,名垂竹帛。今朝陈修撰锦靴蒙污,顾供事旧恩未泯,若愿效黄石老人一段故智,跪而捧拭,倒真是不枉当年一场提携。”

      笑声四起,转瞬汇成漫天嘲弄。

      “顾白衣那双手,从前扶陈修撰踏上青云梯,今朝替陈修撰擦一回泥,可算得有始有终!”

      恶浪层层倾轧,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那道青衫身上。

      顾折柳没有立刻动。他还握着那方砚台,指节抵着台边,静了片刻,才把砚台交给身旁的仆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响到什么。他走到陈暨身前,撩起衣摆,在泥地边缓缓跪了下去,膝头陷进湿土也未觉,只低垂着头,长睫如羽密密压下,看不清眼底神色。

      无一言,无一视。他自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素帕垫于膝上,伸出那双削瘦冷白的手,径直去够那只满是脏污的官靴。

      陈暨血气轰地顶上脑门。

      他抢在素帕碰到靴尖前,抬脚,把另一只右脚也重重砸进泥坑。

      “伤脑筋。”陈暨一脸懊恼拔出脚,泥浆嘀嗒,“这下真是脏透。”

      他蹲下,卷袖亲自动手抹泥,泥污糊了满袖也不顾:“不敢劳烦顾供事,学生自己来,袖子脏了叫小厮洗洗便是。”

      陈暨擦完起身,索性褪下两只脏靴扔在毡边,只着白袜立着。他拍拍尘土,转向主座沉声道:“阁老明鉴。顾三郎曾是学生正君,如今一纸休书断了姻缘,既他已被休,便不再是我陈家门里人。”

      水榭寂静,顾折柳执帕的手悄然收紧。

      “学生今日若受他这一拭,传出去,是说学生的休书如同废纸,仍把旧人当奴仆使唤?还是说首辅府上的供事,人人皆可支使?”
      陈暨深深一躬。
      “于休书不合,于相府规矩更不合。学生这两只靴子,自己擦得。”

      那几个起头的门生脸色登时由红转白,先头挑事的绛袍官颜面扫地,怪笑两声,飞足将陈暨丢在毡边的那只泥靴一勾,那皂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残弧,扑通跌入曲水之中,掀起飞溅的水花:“既是脏透了的东西,留着作甚?赏与这曲水罢!”

      一席话说完,水声都清晰几分。

      无人叫顾折柳起身,他自个儿撑着膝头,缓缓立直,将那方空折的素帕收回袖中。默然退至谢相三步之外,重新将那方冰凉的石砚端端正正捧在手中。

      主座之上,谢相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他只端坐于案后,擎着玉盏,冷眼旁观。看陈暨那只主动重踏入泥洼的足,看那截沾满污泥的残袖,看那道跪于半途,又无声直起脊骨的青衣。

      丝竹之声复又浮起,侍从鱼贯而入,奉上热脍烫酒。满座衣冠重新推杯换盏,唱和声起,仿佛方才阶前的泥水,随水漂零的官靴,都不过是暮春夜宴里一出不足挂齿的小戏。

      “伯舆贤侄方才这番话,说得极是。”

      谢相搁下玉箸,取过绢帕,沿着指尖擦拭。

      “让老夫陡然记起,你呈递御前的这篇青词,实在写得不俗。”

      陈暨心里一紧。

      谢相凝视着他,吐字如石:“蠹籍亦清,幽枉得伸。这一句,又是谁教你的?”

      陈暨面上挂着酒后的迟钝与懵懂,先是一怔,复又憨然笑道:“回阁老,是……是学生自个儿胡乱诌的。”

      “哦?”

      轻飘飘地一个字。

      陈暨喉结艰难地上下挤动,才又开口,言语吞吐滞涩:“学生伤后……记不得旧事,文章也大不如前。这些日子在国史馆校档,瞧见几册江南盐引旧卷,里头……有几处年月对不上,卷页也残缺。”他挠挠额角,“学生看不懂里头门道,只想着,圣上既让学生校理旧档,又叫学生死而复生……兴许是取个巧宗,顺手就写进青词里。”

      谢相目色骤深:“示警?”

      “天子圣德昭明,天心垂鉴。纵有纤微蠹虫、幽隐冤枉,逢日月朗照,原无所遁形。”
      他发出一声低笑,端起酒盏,沿着指尖徐徐转了半圈,方抿一口。
      “何须,另行示警?”

      陈暨慌忙作揖:“是,是学生妄言。”

      谢相未接其话,只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如同观赏一件绝妙的东西。

      远处丝竹犹闹,这一角却静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安静里,顾折柳忽地开了口。这是他今夜入席以来,未奉宣召,第一次主动出声。
      “恩相。”

      声音温润,听不出一丝情绪:“是罪人的疏失。”

      谢相抬眼。

      顾折柳仍立在席后数步,并不上前,唯垂首敛声:“国史馆所调江南旧卷,多系六年前各司部移交之残本。案号重叠,卷帙纷错,有凭据仅存总目,不见底案。罪人校理之际,曾夹入数夹校勘签,书‘核销未附’‘年月待考’,本拟稽查分明后即行抽撤。”

      他声音放低:“未料陈大人先看见。”

      烛火剧烈摇晃。谢相未置一词,只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盏底与案面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你的意思,”他续又开口,“伯舆把几张校勘签,当成了案中疑窦?”

      “是。陈大人伤后不记馆中凡例,只认眼前文字。见年月不合,便疑账目有误;见凭据未附,便疑有人隐匿。青词中所谓蠹籍幽枉,想来便是由此而发。”

      他说得极平淡,不辩青词毫无深意,也不认自己代笔。只把一场惊动御前的风波,轻描淡写成国史馆里几张忘撤去的校勘签。

      一旁,陈暨端着酒盏的手指收紧。

      “是他失了规矩,还是你教示无方?”谢相声线骤冷。

      顾折柳跪下,方低声应道:“系罪人教示无方。”

      谢相指尖在盏沿又徐徐转过半圈:“既知过,当如何?”

      “旧档尚未编成定本,尚有补救余地。”顾折柳略顿了顿,“请恩相容罪人后补,逐一注明来源。凡年月相抵之处,按户部原始关防、船引批次,重新归卷。总目编成,再誊一部清本,交陈大人呈圣上。”

      水榭外,夜风猎猎。

      “自今而后,未定残本、散页校签,断不会再经陈大人之手。”他的声音愈发微弱,却冷硬如铁,“陈大人伤后心性迥异,唯认眼前,不遵旧套。旁人恐难规训,罪人……尚知晓如何教他看卷。”

      谢相阴鸷地凝视他良久,忽而发出一声低笑,眼底毫无温存:“那你,便好生看管他。”

      顾折柳垂首:“是。”

      谢相转向陈暨,方才冰冷的语调陡然褪去,漫出几分长者般的温煦:“伯舆,你看。顾供事虽系戴罪之身,行事到底妥帖,是个明白人。你如今伤后失忆,不熟馆中旧例,往后校阅江南旧档,须先让他替你厘清首尾。”

      陈暨只能举杯应道:“学生谨记。”

      “伯舆。”谢阁老徐徐拨弄着盏中的浮沫,动作闲适,“老夫也与你说明白些。”

      他呷了一口茶,才续道:“顾典,顾供事的长兄,亦是老夫的门生。秋后问斩,圣意已决。老夫念及这点师生情分,也只能替他把行刑的名录,在御前压上一日再递罢了。”

      语罢,他放下茶盏,仿佛方才谈论只是今岁春寒料峭的天气。

      顾折柳仍垂着头,死死捧着那方石砚,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几欲迸裂。

      陈暨攥住座椅的扶手,竹木纹路硌进掌心。

      他今日方才知晓,顾典,秋后问斩。

      那个在《江南海防银核录》朱批旁端端正正落款的户部侍郎,那个顾折柳从来不肯多提半个字的长兄,已经被判死刑。而这满府的人,连同顾折柳自己,都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不必再提的旧闻。

      唯独他被蒙在鼓里。

      “咳……”

      一声撕心裂肺的剧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折柳僵立原地,方才那点微末的凝滞还未来得及散去,喉腑深处便如被什么生生绞断,咳嗽陡然炸开。起初极力压抑,咬牙隐忍,终究难敌,一声重过一声。他整个人剧烈颤抖着折腰下去,广袖掩唇,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陈暨的手比脑子快,本能地朝前探出半寸,待理智回笼,硬把手按回椅子扶手。

      待顾折柳强直起脊梁时,眼角被逼出狼狈的薄红,声调却平:“请恩相……咳……恕罪,罪人这挫病……”

      谢相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只拈起盘中一枚鲜果,齿间咀嚼,慢条斯理地开口:“太医院那边,传句话,往后给顾供事的方子里,多添些人参、鹿茸、重剂肉桂。”

      他将那枚果子堪堪咬破,仿佛不经意般补了句:“须得……猛火急煎。”

      案头诗笺被夜风掀起一角,谢相漫不经心抬手压住,眼角余光终是冷冷扫向陈暨:“伯舆,你也润润口。”

      陈暨端着的酒盏在指间晃了一下,酒液险些泼出。他死死盯着顾折柳方才弓下去又硬挺起来的脊骨,胸臆间翻江倒海,上不得,下不去。

      那一盏酒,他自此直至夜宴终了,再未敢沾染分毫。

      谢府的官轿行至巷口便退了,余下的青石窄弄,两人一前一后地踏着夜色归去。夜风裹挟着残絮,自二人空寂的间隙冷冷刮过。陈暨的脑海中,唯有“猛火急煎”四字如附骨之疽,盘旋不去。

      偏殿里,顾折柳点了烛。

      他一路咳疾未曾停歇,烛火昏黄的光晕漫开,照出他袖口上的斑斑血迹。案上的残纸、冷笔、码得错落有致的药包,以及角落那一盏早已冰冷的残茶,皆如平日般井然。仿佛今夜谢府中的一切,皆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背对着陈暨,抬手去拨灯芯:“大人早些歇息。靴子的事,明日再让墨迟……”

      “如果我能查出来呢?”陈暨忽然开口。

      顾折柳拨灯芯的手一动不动。

      “那些旧档,我看过。”陈暨立在屋正中,一字一顿,“三月核销,四月拨银,同一件物事,三处化名。账目有瑕,我看得出来,亦能咬死不放。”

      “若我能将这一笔连根翻出,呈上铁证……顾典,顾典是不是就不用死?”

      烛芯脆响,顾折柳仍未回头。

      果然。
      陈暨心口一沉,又一提,两股劲同时拧着,分不清是喜是惧。

      “我并非胡言乱语。”陈暨跨前半步,“我有我的法子……你且……信我一回。”

      顾折柳这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收拾妥当,只余一点病中的苍白,声调依旧温驯如昔:“大人若真要查,何须自己一页一页地翻阅,仔细污了眼睛。三年前,泉州转运使司曾有一批盐引底册,因失火焚毁,重新誊录过……”

      话到此处,他便不再往下说,只给陈暨斟上半盏温茶。

      陈暨望着他,顾折柳垂眼,伸手去阖窗。夜风从窗缝里钻入,吹得烛火一偏。那瘦削的肩,在烛火里,颤了一下。

      又一下。

      颤得越来越厉害,怎么也压不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最不该松的时候,寸寸崩断。

      紧接着,一滴水珠落在窗台。

      顾折柳在哭。

      没有哽咽,没有声音,连呼吸的节律都未曾紊乱。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窗框,任由那点滚烫从眼眶里掉下,砸在积灰的窗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陈暨走上前,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亦未吐露半句苍白的宽慰。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在此刻未免太轻,轻贱得犹如草芥。他只是从背后,把人拢进怀里,一只手覆住那只还扶在窗框上的手,把窗替他阖上。

      顾折柳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撑不住了一般,倚靠过来。那单薄的背脊仍在一下一下地耸动,他终于不再压抑,极轻的呜咽闷在陈暨的官袍袖口,破碎得听不真切。

      烛火摇曳,把两道叠在一处的影子,投在墙上,久久未曾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执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篇文节奏有问题,我要修,容我思考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