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枝》夏宛铮

2、李再玉 痛苦的过往

　　二零一六年，七月。
　　这是李再玉没有工作的第九个月，是她高考失利后难以释怀的第二年。
　　每天浑浑噩噩、萎靡不振、日夜颠倒的日子，让李再玉坚信，自己一辈子都是吃苦受罪的命。
　　她戴上帽子遮盖许久没洗的头发，穿着又旧又皱越来越松垮，还沾着一团油渍洗不干净的衣服，踏着虚浮的脚步往楼下走，才一开门，刺眼的阳光灼伤她因太久没出门而畏光的眼睛，强烈的刺痛让她不断揉着浑浊无神的眼睛。脚上的拖鞋已经开胶渗水，她边走边立起鞋尖，让水渍从鞋尖流下，一走一顿，很邋遢，很狼狈。
　　她越来越习惯拖延，囤积蔬菜几天前就已经吃完，没有菜下饭，她吃了好久的面条。今日傍晚，她终于决定下楼去买菜了。
　　李再玉去了经常光顾的路边摆摊大爷那儿，起斑的白菜、发蔫的茄子，变黑发软的辣椒。她很早就知道菜不算新鲜，有些蔬菜卖了好几天，有些菜甚至可能是批发市场里丢弃的蔬菜。但她快没有钱了，没钱也没尊严，她要拼命节省。好在那是比其它摊位便宜近一半的价格，她只能提早去，尽量买些比较新鲜的蔬菜。
　　只是有时候看到大爷那似憋不住的笑容，似看傻子般笑能把年轻人耍团团转的眼神时，不免会感到难堪，会伤心自己过得窘迫。但没关系，就这么吃吧，反正她就是吃苦的命。
　　提着蔬菜，回到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窄小的单人床和能搭起厨具的简易厨房，除此外再没有什么。
　　有……有尸体伴着血迹至今仍干结在墙壁的蚊子、有斑驳碎裂的地板砖、有发霉黢黑的墙面、还有挤在狭小空间里，早已晾干却至今没有收拢的雨伞，阻碍着通行，会撞到脚。但她只是麻木经过，就如同一具只剩压抑和绝望的躯壳，在痛苦里麻木喘息着，没有灵魂，更感知不到任何希望。
　　她身心俱疲地瘫在床上，颓丧望着上空发黑的灯泡，落下无声的眼泪，自己怎么就活成这样……
　　李再玉好恨自己！
　　她无数次陷入无尽的懊悔，那持续两年的高考失利而带来的痛苦，一遍遍反复折磨着她，一遍遍残忍摧残她的身心。她好恨自己！她不能原谅自己！于贫穷的她而言，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她没有抓住！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出人头地！她想过有尊严！不再被人轻视！不再被人看不起的好日子！
　　但她失败了……
　　李再玉绝望地痛哭流涕，要过一辈子苦日子！要过一辈子穷日子了！

　　李再玉出生在红垅县，一个是全省出名的偏僻贫困县。
　　太偏了，太穷了。
　　时至今日，全县有电梯的地方只有县医院和政府大楼，那是个闭塞贫穷，发展落后的小县城。
　　而李再玉的家乡，距县城还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是一个人口不足一万左右的小乡镇，比县城更偏，也更穷。
　　自有记忆起，她记得的是每一天都好累，好累，她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要干。爸爸去世，妈妈再嫁，她跟着不喜欢自己的奶奶一起生活，她得自己照顾自己，她从小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累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没爹没妈的凄惨童年，留下的全是痛苦。
　　奶奶不想管她，甚至仇视她，一个被亲妈丢给奶奶的孙女是不值得关心的，奶奶似乎就是这样想，幼小的婴孩费钱又得浪费时间管死活，还是女孩，只是累赘。以及奶奶对妈妈的再嫁有怨气。
　　所以怒火发泄到李再玉身上，奶奶不关心她冷不冷，甚至故意饿着她，李再玉至今记得担惊受怕去面对奶奶无缘无故的暴跳如雷是什么样的感觉，记得每天小心翼翼看着奶奶脸色过活是什么感受，也让她懂得挨打时憋气，能自欺欺人这样没那么疼。
　　没有人关心李再玉，没有人爱她。她穿得破破烂烂，笨到分不清是冷是热，只知道拿衣服穿上，冬天穿凉鞋长了冻疮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痛苦煎熬。
　　直到六岁开始在乡镇读小学，那是李再玉最开心的时候，能吃饱，能吃肉，不用干活，不会挨打挨骂。可当同学们渐渐欺负她时，她没那么喜欢上学了，没爹没妈的孩子最好欺负了，都欺负她。
　　李再玉很渴望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她也想像别的小朋友一样爸爸妈妈陪在身边，她也会躲着偷偷流眼泪，可当她听说爸爸嗜酒如命，是喝酒喝死的，而且他还会打人。李再玉没那么想有爸爸了，她害怕酒鬼，她害怕从一个人打她，变成两个人打她。
　　妈妈呢？李再玉很想妈妈，但妈妈已经有新的家人了，妈妈嫁去县里后，生了新的儿子和女儿。
　　她也曾‘厚颜无耻’的和妈妈说过想和妈妈一起生活，她哭着说奶奶打她，痛哭流涕述说她的害怕，她的委屈。
　　但妈妈说，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三个孩子。
　　是啊！太穷了，红垅县太穷了。只能把一切归咎于红垅县太穷了，这样才能减少她心知肚明的被丢弃的痛苦。
　　没关系，没关系，李再玉能安慰自己，至少自己也曾被‘争抢’过。寒暑假时，妈妈争着让她去照顾年幼的姐弟，奶奶抢着让她留在家里干活，让她以为自己被这么多人爱着。
　　但后来好像又都不要她了。
　　太孤独了，太害怕了。李再玉渴望得到关爱，渴望得到夸奖，她努力去讨好不算多喜欢她的家人，她努力做个好女儿，好孙女，好学生，村里人见到她时，没有不夸她勤快的，但她妄想的都没有得到。
　　她的勤劳、懂事、听话没有被渴望的亲情看到。
　　妈妈太忙了，妈妈总说弟弟妹妹太调皮，老家太远……
　　奶奶依旧不喜欢自己，而认清现实后，李再玉感到无比痛苦！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痛苦！
　　她记忆最深刻的便是，小学时，堂哥时不时会来奶奶家，有次周五放学，奶奶去做周岁生日酒席，回来时，奶奶用一个塑料袋装了小小一块蛋糕。那时生日酒席，每桌会放一个小小几寸的生日蛋糕，让客人分着吃。那是蛋糕啊！多甜多好吃的东西！
　　奶奶没吃，特地带回来给她宝贝的孙子吃。
　　堂哥吃得好香啊！大口大口吃着蓬松雪白的奶油，边吃边笑，吃得嘴角都是香喷喷的奶油！
　　奶奶开心地一直问他：“好不好吃？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
　　李再玉就这么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看得直咽口水，她也很想吃蛋糕，她知道蛋糕非常好吃！她没过过生日，只在酒席上吃过，她记得那甜甜的味道！很想吃，但好吃的不是给她的。所以等堂哥吃完后，她就在那舔那个塑料袋。
　　那时她满心雀跃、笑容满面地在那舔塑料袋上残留的奶油，心里还美滋滋的，像捡了宝贝一样！被耻笑了还无知跟着傻笑！
　　长大后，每想起自己当初那副没自尊的模样！李再玉就好恨啊！为什么要这么嘴馋！那么卑微没自尊！她对自己怨恨！对无数次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屈辱感压得痛苦不堪！更对曾经讨好奶奶感到无尽的悔恨与悲愤！

　　后来，李再玉六年级一毕业，便被妈妈接到县里，因为镇里没有初中，所以要到红垅县里上学，要留在县里。
　　李再玉忍不住心底雀跃，她很想念妈妈，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她想去的地方，而且县城里什么都很好，街道上的花很漂亮，还能吃上新鲜的水果。
　　红垅县城里是周末赶集，因为县城里人口最多，最热闹，学生也最多。商贩从遥远的货源城市进货时，通常会采购大量货物。星期天先在县城卖，剩下的再拉去星期一赶集的乡镇、剩下的再拉去星期二赶集的乡镇、以此类推。等星期五到李再玉生活的乡镇赶集时，无论水果、蔬菜还是面食，都不算太新鲜。虽然有的商贩会补新鲜的货品，但大多是发蔫的蔬菜、微微发酵的异味水果、发软返潮的干货零食。因为她所在的乡镇人口最少，也最穷，只要价格便宜，都不在意，是全县商贩的收尾角色。
　　而今能买到新鲜的好吃的，还能和妈妈在一起，终于能和妈妈一起生活了！李再玉欣喜若狂！她无比渴望得到妈妈的关心，她对新生活充满期待与憧憬！
　　但妈妈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日子并没有她想象的幸福。
　　寄人篱下的日子可真难熬啊！她要做全部的家务、洗衣做饭、刷全家人的鞋、照顾姐弟。这些她皆能承受，她早已习惯，在老家时她什么都要做。她只伤心沮丧，妈妈对她越来越严苛，但凡李再玉丁点儿没做到位，哪儿怕只是洗好碗后，收碗时水没沥干净，这么一件小事，妈妈都会大发雷霆地训斥她。
　　李再玉战战兢兢擦干眼泪，她试着去理解妈妈。因为自己是多余的人，因为自己住的是张叔叔的房子。是她打破一家四口的团聚，所以全部人对她不满，所以妈妈用对自己凶，来减轻张叔叔一家的怨气。李再玉如此想着，以此来消减心中积压的伤心和委屈。
　　只是当弟弟意外磕到头，妈妈暴跳如雷，狠狠扬起手打在她后背，怒声责骂她为什么不看好弟弟时，心底仍会泛起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没休息，她在厨房干活，是叔叔在照看六岁的弟弟，是叔叔离开后弟弟受伤了，但所有人全怪到她身上，全都在怪她。
　　李再玉哭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住的是叔叔的房子，是叔叔在养家。妈妈只上到三年级，所以有时会糊涂；而弟弟只有六岁，他还不懂事；妹妹八岁也不懂事。她只能咬牙咽下所有委屈，选择原谅，用大度来麻痹脆弱的自尊。
　　每次谩骂都让李再玉战战兢兢、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她害怕被嫌弃，害怕被赶出去，害怕没有地方住，害怕不能念初中。她只有更勤快，更听话懂事，做到所有人满意。
　　妈妈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对她苛刻，李再玉来不及欣喜，便听到妈妈让她管教调皮的姐弟，她哪儿敢呢？
　　她这个寄人篱下，不被尊重，处在家庭最底端的外人，她能敢管谁呢？弟弟妹妹对她呼来喝去，故意欺负她，使唤她，她敢管谁呢？
　　她仍记得，弟弟妹妹用力去捂她的眼睛，不让李再玉看他家的电视。小孩不知分寸，巴掌重重地拍在她的脸上，甚至用手挖她的眼睛，而寄人篱下的李再玉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她局促又窘迫，满脸赔笑的躲闪，再听妈妈不痛不痒地说几句。
　　没人真正在意她的伤心、委屈和难堪。
　　偷偷流淌的眼泪只有自己在意。

　　初中生活于李再玉而言，是她喜欢的。
　　能睡宽敞的单人床，不用挤在小沙发里，能大口吃饭，不用每天察言观色，过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李再玉仍不敢松懈，她害怕自己是累赘，害怕自己嫌弃。所以她努力学习，寒暑假时去饭店打工，以此减轻由她造成的负担，她早出晚归，每天要洗很多碗，手又酸又涨，很累很累。但有八百的工资和一日三餐，她非常满足。
　　可她不知道那是同学家的饭店，所以开学后李再玉被看不起，被同学们耻笑，嘲笑她是那位同学家的下人，尖锐的嘲讽和无声的孤立像利刃，狠狠刺痛十三、四岁女孩脆弱的自尊心，李再玉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但好在李再玉此生最幸运的便是，她遇到世上最好的老师。
　　陈老师心疼她过早的辛苦，总是关心她，鼓励她，在学习上尽力帮助她，为她说话，为她着想，甚至帮她规划中考的目标院校。李再玉静静消化着善意，感动得泪流满面，她在陈老师身上体验到妈妈的温暖，那是她从未体验到的美好感觉。
　　李再玉更加刻苦，日复一日地废寝忘食，即便是打暑假工时，手中忙碌不止，她也会在脑海中一遍遍背诵知识重点，抓紧每一分能学习的时间。
　　她誓要考上好大学，誓要涌泉般回报陈老师。
　　终于在她第一次考进全年级前五时，她愈发明白用功学习的意义，能收到许多她梦寐以求的夸奖、能拥有光明的未来、能摆脱贫穷、让陈老师感到自豪，让妈妈对她越来越好。
　　那是李再玉最幸福的时刻，恩师以她为荣，妈妈关心她。哪儿怕弟弟妹妹仍非常讨厌她，同学们仍看不起贫穷的她，背地里不少嘲讽她，但她始终只为自己感受到关爱热泪盈眶。
　　做好学生真好啊！
　　初中顺利毕业，李再玉以全县第二的优异成绩，成功考上了长水市第十中学！

　　长途客车穿山越岭，离开了那座围在群山之中的小县城，经一路的长途跋涉，长水市林立的高楼大厦骤然闯入眼眸，透亮的玻璃窗映着天边云霞，满街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直看得她眼花缭乱，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崭新宽阔的道路上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川流不息。
　　李再玉兴奋地抱紧录取通知书，多年的刻苦学习终于有了回响，她成功考上了省内一流的高中！来到省会城市！胸腔涌动着得偿所愿的欢喜雀跃，和无数煎熬的日夜、满心的委屈苦楚终于熬过去的热泪盈眶！
　　她怔怔望着眼前繁华又先进的现代城市，无数憧憬在心底生根发芽，她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读书真的带她走出了贫瘠落后的家乡，而一条崭新的、光明的、充满希望的道路正在自己眼前展开！
　　李再玉发誓她一定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要更加刻苦的努力学习！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让看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好好回报妈妈和恩师！
　　“李再玉一定要出人头地！”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可事与愿违，她怀揣着无数憧憬与希望的长水市高中生涯，满是浸着崩溃与痛苦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