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枝》夏宛铮

3、二十岁 二百二十一

　　周骐安终于来到曲宁市，沿途是繁华美丽的街景，高楼大厦林立，街道商铺热闹非凡，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可当他循着地址不断前行时，繁华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密集的楼房，发狭窄拥挤的道路，随意停放在路中的电动车，四周楼房的墙面上布满斑驳的污渍和四处横飞的电线。
　　她就栖身在这座繁华城市的破败角落里，是周骐安从未想象过也从未踏足的老旧破败。
　　他点开地址，仔细比对眼前这栋三层旧楼门上挂着的掉漆门牌号。
　　“鱼水社区八组四十七号……”
　　他抬手敲门，不见任何反应，周骐安随即拨通斑驳墙壁上的电话。
　　嘟……
　　“你好，是鱼水社区八组四十七号的房东吧，我是李再玉……”
　　周骐安才刚开口话未说完，便听到听筒那头瞬间破口大骂。
　　是周骐安听不懂的方言，但听其话语里的尖锐、刺耳、和不断大声嘶喊的嗓门，周骐安知道这不会是好听的话。
　　简易说明来意后，听到他愿意支付一百元只为进来看看她曾住过的房间时，房东骂骂咧咧的同意了。
　　入户是一道摆满杂物的狭窄走廊，感应灯延迟，照亮的是身后走过的路，眼前仍是漆黑。
　　李再玉住在二楼，踩着狭小的楼梯来到门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满了八卦图和符咒。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呛人的焦苦烧香味扑面而来，周骐安蹙紧眉，下示意想抬手捂住口鼻，却被眼前狭小逼仄的房间的惊得顿住手，一眼望去似乎不足二十平，只一张小小宿舍单人床便占去大半空间，这不是房间，而是一个逼仄的笼子。
　　他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有如此狭窄的房间，更难以置信李再玉能住在这儿，住在这儿墙壁霉斑点点，地板砖老旧破裂，墙上还留着不知哪儿家租户孩子画满的杂乱线条。而那破旧的窗户蒙着一层淡淡的污浊，底下纱窗锈迹斑斑，仿佛透进来的不是新鲜空气，而是让人无法喘息的压抑。
　　周骐安仍沉浸在不可置信里，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房东的咒骂。
　　什么如果不是看他只是同学，要是李再玉家里人要骂死他。
　　什么短命鬼要死不死远点。
　　活该父母不管她，收尸都没人来收。
　　咒她永世不得超生，下阴曹地府，千刀万剐、滚油锅。
　　……
　　好脏、好臭、好恶劣的环境……

　　周骐安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租屋，一路上他心事重重。
　　出租屋内破败压抑的景象不断在脑中盘旋，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口，又是一股莫名的冲动在胸腔翻涌，冲动地想去领取她的骨灰，安葬她，让她安息。
　　他看到了，周骐安在那狭小的木板床头，看见她写下的崩溃与绝望。
　　好痛苦。
　　好痛苦。
　　好痛苦。
　　……
　　他感同身受，落寞坐在车上捂住绞痛的心脏，那是同在痛苦挣扎的灵魂。
　　虽然老旧的楼房可能住过许多租户，但周骐安确信，那就是李再玉写下的痛苦。
　　……
　　周骐安跟着导航来到辖区派出所查找档案。
　　二零一六年七月，警方接到报警后到场勘察，排除刑事案件，确认其属于自杀。
　　警方多次联络她的家人，得到的全是冰冷的厉声拒绝，家属拒绝认领遗体，拒绝承担任何后事开销，更对再次依规告知的工作人员言语辱骂并拉黑。
　　周骐安听得心不忍，她何尝不是和毫无交集的李再玉一样呢？同被家人抛弃，只是他罪有应得。
　　警方依规发布为期三十天的认尸公告，无人认领后，依照规定出具死亡证明并移交相关部门通知殡仪馆火化。
　　依照规定，无认领的骨灰殡仪馆暂存保管九十天，到期后仍无人领取并集中安葬。只是馆内工作人员望着年仅二十的女孩于心不忍，如此年轻的年纪，大学都还未毕业的年纪会想回家，或许会有亲近的家属来认领，于是，工作人员将她的骨灰编号保留，继续存放。
　　周骐安拿着民警开具的说证明来到骨灰寄存处，他以李再玉远亲兼同学的身份来领取骨灰，工作人员询问为什么不早些来时，他出具他在国外的证明，并且在工作人员换号联系李再玉家属核实情况时，周骐安听到了听筒传来不耐烦的怒斥。
　　“随便处理！我家一个人不管！没本事！没出息！死都死了！以后不要拿她的事情找电话找我家！”
　　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安静的大厅里回荡着冰冷怒斥声久久不散，大家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叹息着接受事实。
　　周骐安黯然神伤，眸中神色淡了又淡，女人冷漠绝情的话语萦绕耳边，那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妇女的声音，是她的妈妈吗？是她的妈妈。他难以想象，李再玉在世时活得多么艰难，多么伤心痛苦。
　　周骐安将他的身份证和个人信息交给工作人员存档保存。再在工作人员带领下核算骨灰寄存费。
　　“骨灰寄存费每月17元，按月计费，火化后十五天免费，不足一月按整月计费。从二零一六年八月寄存算起，到二零一七年九月，一共是十三个月，寄存费合计二百二十一元。”
　　“221元。”周骐安微微一怔，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唏嘘。
　　二十岁，二百二十一元。
　　原来承载着沉甸甸的苦难、无法挣脱的困境、绝望的自我了解生命，最终留下的重量标价二百二十一元，是被家人拒绝支付的二百二十一元。
　　“真可怜啊……李再玉……”
　　周骐安心底感伤，拿出现金结清费用，随即拿起笔，在骨灰转移确认单和风险责任承诺书上签下姓名。
　　周骐安怅然地望着小小的骨灰盒，里面装着痛苦的灵魂，他抱起冰冷的骨灰盒，离开了曲宁市。

　　暮色缓缓染过天际，天边红霞燃得热烈，而风从车窗钻了进来，伴着傍晚干燥的热气，无力吹散他心头的苦涩。
　　周骐安疲惫地揉揉眉心，这几日的奔波和在李再玉身上感知到的绝望痛苦，让他的心脏一阵阵绞痛，太难受了！他要让李再玉安息。
　　抱着骨灰回到长水市，他马不停蹄联系大师，寻找风水宝地安葬李再玉。见大师应下，他立即派人将骨灰交给大师。
　　一阵忙碌，他终于安心地上床睡觉，不久便能顺利了解这件事。
　　周骐安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哈哈哈哈哈！”肆意大笑猝不及防撞进耳膜。
　　“该你了！该你了！”
　　耳边是嘈杂的打闹声、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以及桌椅拖拽划过地面的震响，嘈杂喧嚣，无休无止。
　　太吵了！太吵了！
　　周骐安被吵得头痛欲裂，他烦躁地睁开眼，正欲呵斥有无公德心，大晚上吵什么时，映入眼帘的是明亮光线铺满教室，宽敞的教室里奔跑着肆意追逐打闹的同学们，课桌上堆着满满当当的书籍，这一切太过陌生，太过熟悉。
　　他僵硬坐在座位上，茫然的目光扫过张张印象模糊的脸庞。
　　一切无比真实！
　　震惊慌乱的心绪剧烈翻涌，周骐安惊慌失措的手肘不慎撞上桌沿，砰！水瓶重重摔落在地，震耳欲聋的声响惊起众人纷纷回头。
　　周骐安伸手捡起水瓶，可就在他抬眸的瞬间，恰与一道视线相撞，周骐安倒吸一气，他！他见到前排有双漂亮、明净清澈、又黑又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周骐安浑身僵住，那难以遏制的震惊正铺天盖地袭来，猛烈冲击着他的认知，他难以置信眼前活生生的人！
　　她……她是……
　　她是！
　　李再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