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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再玉 李再玉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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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李再玉在出租房烧炭自杀,那年她二十岁。
二零一七年,从海外归来的周骐安在飞机落地那一刻,重新下载回那些被他刻意删除并回避的国内社交软件。高一下学年时,他以近乎人间蒸发的方式消失,与所有人断了联系,以此逃避他的过去。
而此时此刻,二十二岁的他,手握巨额遗产,意气风发!七年的忍辱负重终于熬出头了!
他想回望他的曾经,他尝试登录用过的QQ、微信、各式社交软件。
经多次尝试,他终于成功登录QQ,点开动态,想看看从前关系或好或坏的同学的近况,收到的是多年前未读的群聊信息,看到的是停留在多年前的旧帖。
而成功登录微信后,与QQ如出一辙,对于他的消失,似乎没有人在意,他看到的是许多停用的账号和被单删的自己,他不禁嗤笑一声,人情冷暖,他早明白,他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窗外车水马龙,他疲惫地躺在专车上揉了揉眉心,正想好好休息时,终于看到手机上QQ邮箱提醒显示着他有一条未读消息,醒目的红色标记下,是一行无比刺目的信息。
奔赴小马谷:你好,李再玉死了。
周骐安看清文字那刻只觉十分荒谬,好看的眉头骤然蹙紧,深邃而疲惫无神的眼底漫开几分淡淡的不耐与荒唐,他对这陌生的名字毫无印象,只当是谁无聊的把戏,或是随意发送的垃圾邮件,更何况,这是一年前收到的邮件。
他骨节修长的手滑动屏幕,清隽的面容上满是漠然,指尖已然悬在红色删除键上,正欲将垃圾邮件删除之际,心底却莫名一动,他鬼使神地点开了邮件正文。
页面缓缓展开,是一大段详细的死讯通知。
你好,李再玉死了,上个星期,七月十四号,她烧炭自杀,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就在曲宁市七麟区青曲街道鱼水社区八组四十七号 ,在城中村这里。但是警察联系不上她的家属,没有人帮她收尸,我看见她的书上写了你的邮箱号,就冒昧发消息给你,你知道她家人的电话吗?如果知道,请帮忙联系一下,让她早日安息,谢谢你。
李再玉。
李再玉……
车里冷调柔和的光落在他立体分明的侧脸上,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底投下小片浅影,沿下是他勾勒出利落的线条的高挺鼻梁,他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正在脑海中细细搜索与李再玉这个名字相关的过往信息。
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从幼儿园记事起到高中时期,从国内到国外,但凡有个模糊印象、点头之交,或是模棱两可的记忆,他皆想了个遍,可唯独不记得自己认识个叫李再玉的人。
就在相信这只是垃圾骚扰邮件时,他骤然想起学生时期的班群还在,抱着最后试试心态,他点进已经沉寂近两年的高中群聊,点击查找聊天记录,搜索‘李再玉’。
果然当即跳出关于她的信息。
是三年前,大概高中刚毕业那会儿的聊天记录。
戚悦琳:我和小圆来红垅县玩,累死了,知道地方偏,没想到这么偏,花了四五个小时才到。玉玉在不在红垅县?@李再玉老同学来到你的家乡贡献经济,不好好招待我们吗?来带我们上山割草喂牛,体验一下你的童年生活,太想进山看看了,走走山路,非常好奇【微笑.jpg】,@李再玉你家在哪个村?问你话呢。
张乾金:贫困县有什么好玩的?没去过穷地方?小心被坑。
戚悦琳:确实没去过,不过都是同学别这么说【偷笑.jpg】。
戚悦琳:带你见见世面【坏笑.jpg】,红垅县最高的楼。
附带一张照片,图片里是一栋窄小的十层小楼,照片里依稀可见外墙上的白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大片灰暗的水泥,如同破旧褪色的补丁,零零散散地糊在水泥墙上。而楼下四周是遍地的矮屋,和随处扯起蓝色塑料雨布的平瓦房,杂乱的电线杆和电线在半空中交错相连,到处透着灰蒙蒙的陈旧与贫穷落后。
刘白颖:这楼才十层!还最高!我的天,琳姐是真的吗?还没我小区楼一半高,而且看着挺旧的,墙皮都掉了。
戚悦琳:@李再玉问你是不是真的。
戚悦琳:当然是真的,会不会说话,我用得着骗你?当地人说的时候我和小圆差点没憋住笑,那么破的房子,我都不敢从底下过,怕它塌了【可爱.jpg】。
刘白颖:琳姐我错了。
张乾金:这像是危楼,离楼远点儿,小心塌了【戳戳你.jpg】。
戚悦琳:要是塌了,红垅县可就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了【偷笑.jpg】。
戚悦琳:如果不是来长水市读高中,你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比十层楼高无数倍的楼吧 @李再玉。
周骐安关闭手机,敛去方才收到邮箱时眼底的不耐,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再看不下去。那隐藏在嬉闹调侃语气里的嘲弄和羞辱,他一清二楚。一想到已经过世的女孩儿,在班主任尚且存在的班群里承受着这些恶意,可见她私下该遭受些什么,想及此,他不禁心生同情和不忍。
李再玉。
周骐安无声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其实他对高中同学并没有多少印象,他高一下学年便出了国,那段时光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太多记忆,但他确信他和李再玉没有任何交集,但为什么?
他再次翻开一年前的邮件,细细研读起来。
‘我看见她的书上写了你的邮箱号……’
李再玉是谁?
周骐安在班群成员列表里找到了她的姓名,那是个长久陷入深灰的空白头像,没有一丝鲜活色彩,如同彻底熄灭的光。他指尖微顿,点进她的空间主页,见到的是空空荡荡的页面,没有说说、没有日志、没有相册、没有留言,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从未存在,也无人知晓她的消逝。
周骐安再次点开沉寂的班级群聊,指尖漫无目的地滑动聊天记录,一条条嬉笑打趣的对话匆匆掠过,而那张他不知情的毕业照,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戚悦琳:烦死了,摄影师技术不行,把我拍成这个这样,一点都不好看【委屈哭泣.jpg】。
郑圆圆:这么美!琳姐!你这么漂亮都不好看的话,还有谁好看!全都丑八怪了!
刘白颖:好看!琳姐!特别好看!
……
他无视那些虚假的自贬和吹捧,点开了戚悦琳发到班群里的毕业照。
照片里所有学生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一张张笑脸引入眼帘,这里的人于他而言,全是模糊的印象,他一个也不记得。只是视线随意扫过时,却不由自主地牢牢定格在最边缘的角落。
周骐安不认识她,照片也未标注姓名。
可那孤零零躲在人群边缘的身影太过单薄消瘦,乌黑浓密的长发散在双肩,宽大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清瘦的身体上,撑不出任何青春朝气。周围同学笑容灿烂,意气风发,唯独她,黯淡无神的眼眸里盛满空洞与疲惫,就如此灰蒙蒙地嵌在她苍白又消瘦的脸庞。
那双漂亮的眼睛太过死气沉沉,而在死气沉沉下,藏着他照镜子般再熟悉不过的憔悴、不甘和挣扎。隔着曾经、现在与生死,周骐安凝望着她浸满哀伤的眼睛,万分肯定,她就是李再玉。
但周骐安并不认识她,纷乱的困惑在心底丛生,愈演愈烈。
她为什么会有自己的邮箱号?
为什么自杀?
再次点进群聊搜索‘李再玉’。
戚悦琳:红垅县真没什么意思,城非常小,半天就逛完了,还没市里三条街大。也不知道李再玉怎么待得下,穷乡僻壤连个卖汉堡披萨的都没有,什么能吃的都没有,我真没想到有这么穷,给小圆饿不行【哭泣.jpg】。
戚悦琳:你们看红垅县的路【偷笑.jpg】,把我鞋都踩报废了。
戚悦琳:红垅县的公交车,全县只有一条路线,两辆公交。
她发了许多展示‘贫穷落后’的图片,有路面坑洼起裂的老街道、车身掉漆,款式老旧的公交车、以及衣着简朴与时代脱节的过路人。
而她的发言下面,围着一群以她马首是瞻的人,纷纷浮夸的附和她、吹捧她、甚至变本加厉地去肆意嘲弄一个偏僻地区的落后,冷嘲热讽当地人老土过时。
周骐安义愤填膺,忍着满腔愤慨,在那些恶劣的言语羞辱中继续上滑,他翻到了在校时期的信息。
戚悦琳:我不报长跑,叫李再玉去。
戚悦琳:李再玉做。
戚悦琳:李再玉替戚悦琳和刘白颖值日。
戚悦琳:李再玉替戚悦琳和郑圆圆值日。
戚悦琳:李再玉替戚悦琳和郑圆圆值日。
刘白颖:李再玉替刘白颖和戚悦琳值日。
……
周骐安悲切地关闭手机,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替值日和对李再玉的嘲弄使唤。明明他与李再玉毫无交集,可光是透过屏幕窥见她曾遭受的欺辱,胸腔里似堵着一团散不开的酸涩感伤,十分不忍,全是沉甸甸的压抑和难受。
他想起缩在毕业照角落里的那双望着摄像头,浸满忧郁与哀伤的眼睛。
她是从高中起对世界毫无留恋了吗?
她真的去世了吗?
周骐安点开邮箱,注视着邮件里标注的详细地址,低哑重复,“曲宁市七麟区青曲街道鱼水社区八组四十七号。”
“曲宁市……”
他想去曲宁市,明明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可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去李再玉自杀的地方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