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纯情的大雁

6、第六章 · 纸片雪 高考最后一

　　高考那两天下雨。

　　第一科语文，林知意进考场的时候天是阴的，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苏晚从后面追上来，把一把伞塞进她手里。林知意回头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雨里甩了一下，被雨丝洇成深色。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一小块脱线。林知意后来才知道苏晚把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走回考场，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那会儿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捏着那把伞的伞柄，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第二天上午考数学。

　　林知意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那种白不是晒过太阳又退了的那种，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晾干，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苏晚站在考场门口。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大概是提前买好了等着的。人潮从她两边涌过去，有人哭有人笑，只有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知意身上。

　　林知意看见她，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没说话。

　　苏晚把水拧开，递到她手里。

　　林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最后一题。我没写出来。"

　　苏晚看着她。林知意的嘴唇是干的，水沾上去洇了一点亮，很快又暗了。她嘴角那颗痣还在，但在那张白纸上显得更小了，像一粒随时会掉下来的灰。

　　"我也没写出来。"苏晚说。

　　林知意抬头看她。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真的？"

　　"骗你干嘛。"

　　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她说"明天早餐肉包"的时候一模一样。林知意信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肩膀慢慢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那还好。"她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完了。"

　　苏晚没接话。她看着林知意低头喝水的样子，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影子，看着她握着瓶身的手指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天下午的考试，苏晚坐在考场里。她的笔在卷子上划得很快，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几乎没有停顿。最后的压轴大题——她三分钟写完。写完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把笔放下，看着卷子上的答案，沉默了很久。

　　她撒谎了。

　　她想，如果她承认自己做出来了，林知意会更难过。倒不如说"我也没写出来"，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洼地里，淋一样的雨。至少这样，林知意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掉队了。

　　下午考完，太阳出来了。

　　最后一科英语。交卷铃响的时候，林知意放下笔，右手小指侧面还带着刚才写字压出来的红痕。她盯着卷面上"考试结束"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

　　走出考场的路上，她听见有人哭了。在她左边，一个女生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她右边，两个男生笑着撞了一下肩膀，把笔袋抛起来又接住。整个校园里什么声音都有——哭声、笑声、跺脚声、拥抱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有人从楼上扔了一张卷子。

　　白色的。从四楼的窗口飘下来，在空中翻了个面，像个迟缓的降落伞。然后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一百张。

　　漫天遍野。

　　整栋教学楼都在下雪。

　　白花花的卷子从每一个窗口涌出来，铺天盖地地往下落。空中全是翻飞的白纸片，像被风吹散的一整本日历，像天空撕碎了自己。有人站在窗口喊："解放了——！"声音被风吹散，和那些纸片一起飘了半个操场。

　　林知意拉住苏晚的手。

　　"走！"

　　她们冲进那片雪里。纸片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上。林知意仰头转了个圈，校服裙摆旋开，头顶落了一层白。阳光从纸片的缝隙间漏下来，把每一张卷子的边缘都镀成金色，纸片在空中翻滚、交错、擦过彼此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最干燥的风穿过一整片树林。

　　"我们解放了——！"林知意喊。她仰着脸，眼睛眯起来，那颗痣跟着嘴角一起翘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纸片从她头顶飘落，像一场为她一个人下的雪。

　　苏晚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

　　漫天白纸片里，苏晚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她转圈、看着她笑、看着她头发上沾着一张没掉下来的草稿纸——苏晚伸出手，把那张纸片拿掉。她的手指碰到了林知意的发顶，指腹擦过头皮的一瞬间，停住了。像一只落在树枝上的鸟，翅膀合拢，不再飞了。

　　林知意还在笑，还在喊："苏晚我们放假要去哪里！"

　　苏晚把那张纸片攥进手心里。纸片被她握住，皱成一团，边角扎着她的掌心，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硌着喉咙。

　　"你想去哪都行。"她说。

　　风又吹过来了。更多的纸片从楼上飘下来，把她们隔开了一瞬。林知意转过身去接纸片，背影在白色碎浪里晃了一下。

　　苏晚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那张纸片。

　　那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道她做过的题——辅助线从A到B，虚线。她看着那道虚线，把它重新叠好，揣进口袋。

　　操场上的"雪"还在下。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跳起来去够半空中那张飞得最高的卷子，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抛向天空。

　　林知意跑回来，头发上沾满了纸屑，鼻尖上有一点白光。

　　"苏晚！你发什么愣！"

　　她拉住苏晚的手腕，两个人一起跑进那片还没有停下来的雪里。

　　纸片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

　　一寸一寸地，把高中最后一天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