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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最好的朋友 高考出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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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分那天,林知意窝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攥出了汗。页面加载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心跳声灌满耳膜,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越来越急的鼓。
她睁开眼。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她看了三遍。然后从沙发上蹦起来,拖鞋飞了一只。
"妈——!我考上了——!"
电话拨过去。苏晚那边接起来,还没说话,林知意就喊:"苏晚苏晚苏晚苏晚——你查了吗你多少分——"
"查了。"苏晚的声音很平,但林知意听出来她在笑,那种嘴角压不住的、隔着电流都能传过来的笑。
"多少?"
"够用。"
"够用是多少!"
苏晚报了一个数字。林知意在电话这头愣了一秒,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大喊:"苏晚你是天才吧——我们真的考到同一个城市了——?"
"嗯。真的。"
林知意听见电话那头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叹气又像笑的声音。
"我们真的考到同一个城市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知意骑着自行车冲到苏晚家楼下。苏晚从窗口探出头来,马尾垂在外面晃了一下。林知意仰着头把通知书举起来,阳光照在纸面上,白晃晃的。
"苏晚!你看——!"
苏晚没有看通知书。她看着楼下那个仰着头的林知意,看着那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痣,看了三秒。然后缩回屋里,下一秒门就开了。
林知意扑上来抱她。书包甩在身后哐当一声,整个人撞进苏晚怀里,撞得苏晚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碰到单元门的铁框上。苏晚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放在林知意背上。
"……真好。"她说。
林知意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苏晚的手没有收回来。悬空的那一瞬很短,短到林知意根本没有察觉——她不知道苏晚那只手在犹豫什么,在害怕什么,在为"碰到她"和"不该碰到她"之间那个微秒的刻度挣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
那个夏天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她们去旅行了。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北往南,窗外的景色从麦田变成稻田,从土黄色变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苏晚靠窗坐着,胳膊支在窗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林知意趴在中间的小桌板上睡觉,脸朝着苏晚的方向,睡得很香,嘴角压出来一道浅浅的痕。
苏晚没有睡。她侧着头,假装在看窗外倒退的电线杆和远处被暮色烧透了的云,余光却落在那张趴着的脸上。列车的轰鸣声闷闷的,像大地的呼吸。她伸出手,想把林知意嘴角压出来的那道痕抚平,手指停在半空中一秒,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到了海边已经是傍晚了。
沙滩是细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在她们脚边摊开,然后退回去,带走一小片沙。林知意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被海水浸过的湿沙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苏晚走在她后面,大概两步的距离,没有穿鞋,但她走得很慢,像在数林知意踩出来的坑。
"苏晚!你快来!"林知意站在水边喊她。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缩了一下,然后笑得蹲下去,用手去撩那些白色的泡沫。
苏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着,面朝大海。海面是橘红色的,太阳正在往下沉,火烧云铺了半边天,把整片沙滩都染成了暖的。浪退下去的时候,她们身后的脚印被水流抹平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林知意把两只手圈在嘴边。
"林知意和苏晚——"
她喊。
"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一个字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落在海水里。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她转过头看苏晚,被夕阳映得整张脸都是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晚站在她身后。
她看着那个被光镀了边的轮廓。林知意在笑,露着那颗痣,眼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落日里卧着的猫。
苏晚张了张嘴。
海浪声很大。哗,退。哗,退。规律得像心脏跳了又跳。她张着嘴,有一个词从胸腔上升到喉咙,上升到舌尖,马上就要推出去——推过嘴唇,推过海风,推到那个站着的人耳朵里。
浪又涌上来。
"哗——"
那个词被盖住了。海风把它吹散了,揉碎了,卷进白色的泡沫里带走了。苏晚的嘴还张着。海浪声退下去,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什么也没说。
她闭上嘴。
林知意没有听见。她正弯腰去捡沙滩上被冲上来的一枚贝壳。那枚贝壳小小圆圆的,正面是淡粉色的,翻过来里面有一道弯弯的纹路。
"苏晚你看!"她举着贝壳转过身来。
苏晚看着她。看她手心里那枚小小的粉贝壳,看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粒细沙,看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好看。"苏晚说。
那枚贝壳最后被林知意揣进了口袋里。后来她忘了,洗衣服的时候它从口袋里滚出来,掉在洗衣机滚筒里,和所有夏天的东西搅在一起。后来再也没有找到。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一家民宿。二楼。窗户面朝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放,中间隔着一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色的台灯,灯罩边缘有点锈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灯还亮着。黄铜色的光落下来,把整个房间泡成温的。
林知意侧躺着面朝苏晚,手枕在脸下面,眼睛半阖着。"苏晚。"
"嗯。"
"大学我想加摄影社。还想去蹭中文系的课。"她说到一半打了个哈欠,"你呢?"
苏晚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张床之间隔着那只床头柜,不算远,伸手就能够到对方。黄铜色的灯光把苏晚的脸照得柔和,那颗痣被灯光晕得几乎看不见。
"……我还没想好。"苏晚说。
林知意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凑近了一点,半个身子探过床头柜的边缘。"你最近怪怪的。"
苏晚没有后退。她看着林知意凑过来的脸,闻到她头发上海风残留的咸味。"哪里怪?"
林知意想了想。她想了挺久的,久到苏晚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有话要说。又不说。"
床头柜上的台灯闪了一下。窗帘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苏晚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才散开,像一朵水面上慢慢绽开的涟漪。那颗痣在灯光里若隐若现——那是林知意的痣,但苏晚也有。她们笑起来的时候,两颗痣会在同样的位置出现。
"我没有。"苏晚说。
她伸手,把林知意那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边缘越过床头柜,盖住林知意的肩膀,把她整个裹进去。林知意没有躲,乖乖地缩进被子里,下巴埋进被沿。
"睡吧。"苏晚说。
林知意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隔了一层玻璃和纱帘,变得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晚。"林知意说,声音已经困得黏在一起了。
"嗯。"
"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林知意的睫毛慢慢沉下去,呼吸一点一点变慢。海浪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和风声混在一起。她把脸转过去,埋进枕头里。
很久没有动。
枕头是白的,粗棉布的,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淡香。她把脸埋在里面,嘴唇贴着那层布料,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海浪声盖住了一切。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了,又像没有。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醒来的时候,苏晚已经醒了,坐在窗台上看海。她听见林知意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
"醒了?"
"嗯……"林知意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几点起的?"
"没多早。"
苏晚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走回床边的时候,路过那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张纸,边角被台灯压着。林知意探头看了一眼——是海边的纪念品店送的明信片,印着日出的海面。背面空白的,没有写字。
"你要寄给谁吗?"林知意问。
苏晚把明信片拿起来,看了看。"不寄。"她说。然后她把明信片折了一下,收进了包里。
那张明信片后来也没有寄出去。
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们在海边住了三天,白天去沙滩,晚上坐在民宿的天台上看星星。林知意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计划——她要去哪里哪里玩,要学什么什么新东西。苏晚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嗯",偶尔笑一下。
林知意不知道苏晚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苏晚有好几次,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海浪声太大了。
大得她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