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天台 高考前夜。 ...
-
考前最后一晚,两个人谁都没睡着。
林知意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苏晚面朝墙躺着,呼吸很轻,可林知意知道她醒着——醒着的人呼吸跟睡着的人不一样,苏晚醒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浅,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苏晚。"林知意小声喊。
"嗯。"
"你睡了吗?"
"……你刚刚喊我的时候我就没睡。"
林知意在被子里笑了一声。她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十一月末的地砖冰凉,她踮着脚尖走了两步,摸到苏晚的床沿,蹲下来拍了拍她后背。
"走,我们去天台。"
苏晚翻过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反正也睡不着。"
天台的门没锁。铁门推开的时候锈涩地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了一瞬。两个人挤过去,风迎面扑上来——十一月的夜风干冷干冷的,灌进领口里,林知意缩了一下脖子。
苏晚走在她后面,伸手把她卫衣帽子拉起来,兜在她头顶上。
"你穿这么少。"苏晚说。
"你也不多啊。"
苏晚没接话。她走到栏杆边站定。天台不大,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层,踩上去有一点软。栏杆是铁的,漆面剥落了几处,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远处是整座县城,安安静静地铺在夜色里。路灯隔得很远,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橘子。更远的地方,有几盏灯还亮着——对面楼里也有人没睡。
林知意爬坐在栏杆上,两只脚悬在外面晃荡。苏晚也跟着坐上去,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苏晚。"林知意说,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万一我们没考到一起,怎么办?"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苏晚的头发被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没有万一。"她说。
林知意侧头看她。"你怎么这么自信啊。"
苏晚也侧过头。夜色很暗,林知意的脸大半埋在卫衣帽子里,只剩一颗小痣隐约露在路灯反光里,像一颗落在雾里的星星。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远处。
"因为我跟老天爷说好了。"
"说什么了?"林知意笑着问。
苏晚沉默了很久。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洗衣粉的香味——苏晚的衣服总是有那个味道,淡淡的,像晒足了太阳的棉布。
"……说让我一直跟你在一个城市。"
林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悬空的两只脚轻轻晃了晃,脚尖在风里画圈。"那要是你谈恋爱了呢?"她问,"谈恋爱了也跟我一个城市吗?"
苏晚的肩膀僵了一下。只有一瞬,像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
"不谈。"她说。
"为什么?"
"……忙。没空。"
林知意笑了。笑声被风扯碎,一小片一小片地散在天台上空。"你有空给我讲数学题,没空谈恋爱?苏晚你是不是不会啊。"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外套拉链拉开,往前探了探身,把半边外套往林知意身上裹过去。袖子垂在林知意膝盖上,像一小片单薄的、带着体温的幕布。
"林知意。"苏晚说。
"嗯。"
“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我。”
风很大。苏晚的声音从她肩膀旁边传过来,没有很用力,却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写在纸上被水洇过,边缘模糊了,但字还是字。
林知意从外套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那你呢?”
苏晚没有回答。
天台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风太大了,她的眼睛被吹得微微眯起来。她看着远处那几盏还没熄灭的灯,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她没有回答。
林知意等了几秒,然后困意上来了。她往苏晚那边蹭了蹭,靠在她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眼光高嘛。谁都看不上。"
苏晚没动。
风还在吹。她把外套又拉紧了一点,把林知意整个裹在里面。远县的灯火在夜色里零零星星地亮着,像一盒被人撒了一半的碎灯。操场上那一排路灯照出一小片橘色的光晕,光晕下面是空荡荡的跑道。明天那里会挤满人。家长。考生。监考老师。红色的横幅。白色的警戒线。
但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苏晚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林知意的发顶。发丝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蚂蚁爬过。
"林知意。"她轻声说。
"嗯……"林知意已经快睡着了,鼻音拖得软软的。
"你以后……"苏晚顿了一下。"要好好的。"
林知意没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片风停了之后落下来的叶子。她睡着了,靠在苏晚的肩膀上,半边脸埋在苏晚的校服外套里。那件外套还带着苏晚身上的温度。
苏晚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让林知意靠着。
风大了一阵,然后小了。远处那几盏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盏。
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一粒忘了吹灭的烛火。
苏晚看着那盏灯,在风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夜很深了。县城在下面安静地呼吸着。明天是高考。她们坐了多久,谁也不知道。后来苏晚把林知意摇醒——"回宿舍睡,着凉了。"林知意迷迷糊糊地被她牵着走下天台,脚还是冰凉的,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苏晚把她塞回被窝里,把被子掖好。
"苏晚……"林知意闭着眼嘟囔。
"嗯。"
"你刚才在天台上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苏晚站在她床边,没动。
"没有。"她说。"睡吧。"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是那团揉皱了的便利贴,她一直没扔。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纸团,又把手缩回来。
窗外那盏灯,最后也灭了。
整个县城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