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无漪，乌漪 自怀素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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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在永京的日子，他时不时登门拜访绥远侯府，跟文宁和杨伯言讲一些文妙音在凤扬山的事。
文宁私下跟杨伯言讲，这左相之孙挺有心的，知道我们念着音音，专拣了我们想听的说。
两家关系本来平平淡淡，因为互相走动反而更近一步。韦微义本来对奚杉青无感，听到对方跟文妙音关系不错，她偶尔会拉着张沁来打听消息。
自他们入门后，张沁奉母命与礼部侍郎的儿子成婚，那人声名一般，韦微义和文妙音先前还很担心性子安分的她会受欺负。
两年后回来看，已经没这个担心必要，奚杉青想道。张沁的丈夫大抵是无福消受婚姻的美妙，所以婚后不久便一命呜呼，下地见祖宗去了。
张沁现在住在恩善郡主府中，实则跟未成婚前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还更自由了。
有时登门拜访，会碰上齐王李昭扬也在场。奚杉青跟他是头一回见，彼此却有些不对付。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气质和修养都压不住内里傲气的人，他有一双沿自女帝的锐利凤眸，高鼻阔额，有点“福相”的味道，糅合在一起的五官却莫名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若那双眼睛垂着，安静听人说话，那将是一座赏心悦目的塑像。但多数时候，此人在私下场合表情放松，听人说话时一侧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说“是吗？”，容易给人一种俯视众生的漫不经心感。
奚杉青想起长孙祈和冷千秋，这三人都是内藏傲气。冷千秋爱美且求上进，但目光短浅了些；李昭扬的格局比不上他姐姐明睿太子。
如果说冷千秋的傲气来自修为，李昭扬的傲气来自身份，那长孙祈的傲气，或者说自信，主要是来自他对自身能力的认识。
神族后人这身份他倒不常挂在嘴边，尤其是在怀素面前，出身人族的怀素成为他的上司，提神族让他觉得掉价。
能文能武、胸怀韬略才是他的底色，因而他的傲气更主要体现在“直言”上，有话就说，不因立场、身份而忌讳。
面相不能代表一切，但眼神藏不住一个人内心流露的情感。李昭扬就是这样的人。
文妙音说他以前没什么朋友，想来不是空穴来风，奚杉青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上，一边分心听齐王侃侃而谈，刻意忽略对方莫名的敌意；一边分神想文妙音的事。
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了。
“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了。”文妙音说。
无痕鬼步提速后，士珪正式教她渡云第六式。哪怕结界内有风，练完几个时辰依旧会大汗淋漓。
中途休息时，躺在树下的她瞥见凤凰木上的青叶，不可避免地想起名字中带青的人。
那日在第十二城遇见的第二波阴兵凶险至极，她险些被一剑割破喉咙，坠入水中、失去意识前似乎听见对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若师傅和白映之他们来迟一步，奚杉青很有可能遭遇不测，最坏的打算是自己好不容易出了结界，对方已经投胎了。
“操那么多心干嘛？专注眼下，如果他真死了，那也是你出结界后的事。尚在结界内，他的安危你如何知晓？”
士珪见不得她消沉，担心影响接下来的练剑，于是打断了她即将而起的愁意。
瘫在地上的青年抬手抹了把汗，喃喃道：“这倒也是。我迟早会出去，渡云第八式难不倒我。”
她的音色变了些，带上因连着几个时辰练武口渴导致的沙哑，盯着凤凰木的目光却炯炯有神，如永驻九天之上的悬日。
士珪很熟悉这眼神。曾几何时，自己在湖面、镜子和长剑剑身的倒影中都见过这种眼神，沉沉的，带着狠劲、信念，及不服输的傲气。
不知不觉中，士珪发现自己的身子坐直了。意识到这点后，她静默半晌，道：“是，你会做到的。”
三千年前在西昆仑看到“预言”后的决然，两千年前坐镇鬼域的雷厉手段，一千年前彻底斩断人魂的平静，士珪看着树底下累得一动不愿动的青年，淡淡地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只有神魂的，冷心冷情；只有人魂的，舍不下人生八苦。都不是她。
第六式学成后，士珪依言，让她看到了怀素记忆中的无漪仙尊。
半边黑色面具覆面的彩衣女子手持长剑，正跌跌撞撞地寻找目标，找到还喘气的魔物魔修就补刀，连背影中都透着疯狂。
身后几人看着像她的下属，皆不敢多言，跟在她身后帮忙。
士珪道：“乌漪的乌本不是乌云的乌，而是右旁有耳的邬。古时西南一带有个村子名邬家村，乌漪便是邬家村的人。
魔族如日中天时，多暴虐嗜杀之辈，碰上剿魔的神族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乌漪那时已经崭露头角，在某次行动中接到清剿阎城魔物的命令。 ”
文妙音：“阎城？在北昭境内吗？为何我从未没听过？”
“它后边改名了。你不知道是正常。”士珪说，“接到这份命令的前一刻，她收到来自家乡邬家村的求救信。两批等级相近的魔物分别混进邬家村和阎城，为非作歹，必须尽快除魔卫道。”
这就面临一个先后问题，求救信在前，命令文书在后，该去支援谁？
文妙音想了想，道：“能不能分两拨人去支援？还是只能二选一？”
“严格来说都不是。”士珪摇摇头，两个透明身影站在血气冲天的街道上对话。提及神魔大战那段往事，她脸上总是不辨喜怒的神情，凭此全然无法想象她的刀剑下有亡魂无数。
一个村子和一座城，轻重缓急自然一目了然。放在战场上，军令如山，阎城是必须要赶去的，邬家村的事还要往后。
但那是从将军的角度来看。乌漪来自邬家村，若均分人手去支援邬家村也无可厚非。想到对方修无情道，文妙音推测：“所以她是奉军令执行任务？事后再跟邬家村的魔物算账？”
“恰恰相反，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抗帝君命令。乌漪让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前去支援阎城，自己单枪匹马赶到邬家村。”
“彼时的乌漪是化神期巅峰，离成仙只有一步之差，邬家村的魔物于她而言不算特别棘手，只是废了点时间。
但她手下带的军队不比她的实力，阎城一战险绝，神族军队和魔物僵持，不少修为低甚至无修为的人被杀，城中血流成河。”
随着一字字的落下，记忆中的场景飞速变化，一会是乌漪挡在邬家村众人前大开杀戒，一会是乌漪手下与众多形态各异的魔物纠缠，一会是人死前布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过了很久，文妙音说不上心里是是什么滋味，只能道：“这是个死局。”
两边都是情况相似的境地，所有人前往阎城，邬家村就会被屠村；所有人前往邬家村，阎城也不可能安然无恙。无论怎么选，势必会有血与泪。
文妙音想过士珪待会会问她如何看待乌漪行为，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了一句——
“乌漪仁尽义至”。
一村百姓与一城百姓，不都是救人吗？就因为城里人多，村子里的百姓就可以被“大局为重”？
文妙音敏锐地联系到无漪仙尊所修无情道，问：“那无漪修无情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其实，她本来修有情道，喜欢着彩衣、点绛唇，对众生百态都带着亲近。”士珪负手而立，嗓音轻缓，
“多年后，我……怀素抓到一批魔族奸细，严刑拷打，从他们口中得知邬家村一事早有预谋。姒画忌惮有望成仙的人族修士，就跟忌惮天资聪颖的玉豗族少君一样，费尽心思遏制其发展。”
“邬家村一事，是抱着让乌漪道心破碎的目的而来。假使她奉军令前往阎城，就会置邬家村人于死地，‘有情’何在？”
“我不敢贸然评判无漪仙尊的做法，她孤身面对邬家村魔物，确实如你所言，仁尽义至了 。”
文妙音抬头就能看见半边黑色面具下的通红眼睛，怒意、恨意、绝望横生，酝酿出一场狂风骤雨。
“但她的道心还是碎了，在来到阎城后。”
文妙音睁大眼睛，立马看向举剑下劈的彩衣女子，她的背影已经摇摇欲坠，杀死那四首十二臂的畸形魔物后，乌漪体力不支，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在她身后，几位担忧的负伤下属即刻上前，想扶她，被她挥手挡回去了。
除去乌漪不成调的喘息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
“叮——”
清脆至极，如玻璃镯子落在地上的顷刻；余音绵长，又似场中挥之不散的悲伤。
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有人喊将军，有人喊大人，都不管不顾地要冲上来查看乌漪情况。
“将军，您的道心——”
“大人小心——”
乌漪身上的彩衣沾了魔物的血，又沾了地上不知谁的鲜血，一片红紫。道心破碎带给她的不是怅惘，也不是解脱，反而是一片空白，或者说一片宁静。
她仍跪在地上，对周围一切视若无睹。头顶乌云迅速聚拢，乌云中紫雷、金雷涌动，有人拉住想要上前的其余人，声音发颤：
“都别动……乌漪大人这是……要飞升了。”
“仙都有史以来最令人瞩目的一次飞升，乌漪的道心先是碎了，碎掉的道心又在短时间内重铸，只是不是原来那颗，而她也从有情道转为修无情道。”
一共七十二道雷落在乌漪身上，将她身上的伤口劈开；同时，神魂渐渐筑成，又让她的伤口缓慢愈合。
血流干了，又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抹去，银色战甲一块块筑成，贴合在乌漪身上，将那斑驳的彩衣遮去。
雷声落完，金光破开乌云，普照在大地上，庄重肃穆的钟声响彻天地，宣告着人族有修士正式飞升。
自怀素后，人族迎来了第二位得道仙尊。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无漪，乌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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