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我错了》程星安

3、魔鬼 "第七条

　　"第七条。"陆凛舟头也不抬，语调冰凉，"虚构口供，干扰司法调查。你的违规记录即将突破两位数，你确定还要继续？"

　　夏昭："…………"

　　他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后颈皮的猫，瞬间老实了，肩膀一垮，小声嗫嚅："我……我接了个单子。有个豪门Omega委托我跟踪她未婚夫，说她未婚夫最近行踪诡异，怀疑出轨，让我来抓现场。"

　　"目标人物是谁？"

　　"她未婚夫叫陈奕，做星际物流生意的，最近经常出入司法公寓区。我核对了他今晚的行程，确定他预定了顶层套间"夏昭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但我没见到他本人，我只见到您……和一个女性。"

　　陆凛舟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笔记录入得一丝不苟："所以你把目标人物误认成了我。"

　　"……对。"

　　"然后在完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当众对我进行诽谤。"

　　夏昭缩了缩脖子："……对。"

　　"指控内容涉及婚内出轨、作风败坏、滥用职权、道德沦丧。"

　　"…………对。"

　　陆凛舟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碴子扎过来："你接的是出轨调查，不是针对我个人的黑料调查，对吗？"

　　"对对对对对！就是出轨调查！普通的！正常的！婚恋纠纷！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夏昭急得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八度，"我根本不认识您！我就是认错人了！我要是早知道那是您的窗户，打死我我也不敢蹲那儿。"

　　陆凛舟盯着他，目光没动，但气压明显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夏昭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后背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他从业五年，什么难缠的甲方、什么凶悍的黑市中间人都打过交道，可没一个人能像陆凛舟这样，光靠眼神就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判了刑。

　　太凶了。

　　这人怎么这么凶啊。

　　夏昭越坐越缩，肩膀都快矮到桌面以下了，手指不安地绞着卫衣下摆，心里又怂又委屈。他今晚明明就是接了个平平无奇的抓奸单子，结果摔了一跤、被狗吓哭、当众社死、现在还要被一个凶巴巴的检察官审得魂飞魄散，他招谁惹谁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您能不能……温柔一点？"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

　　陆凛舟落在终端屏幕上的指尖顿住了。

　　夏昭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继续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犯错的……我今天已经很倒霉了……您一直这么凶我，我、我有点害怕……您说话的语气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不用太多，就一点点……"

　　夏昭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要求有点离谱，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好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陆凛舟的表情。

　　陆凛舟的表情非常精彩，如果"面无表情"也能算精彩的话。

　　他坐在那张象征着联邦司法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面，手还悬在输入区上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五秒钟里，他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有人让他温柔一点。

　　有人要求他，联邦律法标尺、冷血审判机器、人称"行走的冰柜"的陆凛舟，说话温柔一点。

　　从来没有人对他提过这个要求。

　　从陆凛舟进入司法系统的那天起，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太冷了""太凶了""太不近人情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提要求让他改。

　　下属递文件恨不得离他三米远，同级别的同僚跟他说话都自动缩短句式、提高语速，恨不得三秒钟内结束对话跑路。

　　唯独眼前这个少年，红着眼眶缩在椅子里，鼻尖泛粉、睫毛湿漉漉的，理直气壮地跟他说：你太凶了，温柔一点行不行？

　　陆凛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指尖重新落在终端上，录入了一条新纪录。

　　"第八条。要求在职司法人员改变工作作风，涉嫌妨碍公务。"

　　夏昭："？？？？？？"

　　"不是，我那是建议！友情建议！没有强制的！"

　　"建议同样记录在案。"

　　"你是魔鬼吗？？？？"

　　陆凛舟没有回答，但嘴角那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在冷白灯光下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夏昭刚要再挣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伴随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不住兴奋的声音："陆检陆检我听说你楼下抓了个人。"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司法制服穿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透着股藏不住的八卦劲儿，眼睛亮得像装了两个探照灯，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攥着光脑，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林晓，司法总部情报分析科骨干，全部门公认的八卦之王。他的八卦触角遍布整栋大楼，深夜加班本来早该走了，硬是靠着工作群里炸裂的消息硬撑到现在，就为了亲眼来瞅一眼那个"在楼下指着陆检骂了五分钟还要找陆检举报陆检"的神人。

　　结果他低头一看。

　　"夏昭？？？"

　　夏昭抬头，眼睛一亮："林晓哥！"

　　林晓的表情从"我要吃瓜"迅速切换成"我熟人翻车了"的微妙状态，端着咖啡走过来，绕着夏昭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那副红着眼眶、缩着肩膀的可怜模样，啧啧两声："你怎么回事？怎么栽到陆检手里了？"

　　夏昭刚要开口解释，林晓已经脑补了八百个版本，但看一眼陆凛舟面前那串违规记录，直接笑出了声："好家伙，八条？夏昭你行啊，一晚上干了我半年的业绩。"

　　夏昭欲哭无泪："林晓哥你别笑了……我都要被关进去了……"

　　"你活该。"林晓嘴上不客气，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端咖啡喝了一口，转头对着陆凛舟正了正神色，"不过陆检，他虽然翻车了，但能力是实打实的。"

　　陆凛舟抬眸，目光从记录界面移到林晓脸上，示意他继续说。

　　林晓放下咖啡杯，指着夏昭："上个月灰色资金链条那个案子，陆检您有印象吧？就是卡了半年的那条线，最后是我这边撕开口子的。那个口子怎么来的？这小子给我的关键情报。他在黑市那边人脉广，信息源杂，最关键的是他那个眼睛。"林晓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跟装了高精度扫描仪似的，看细节一抓一个准。当时我复盘现场监控，所有人看了十几遍都漏掉的嫌疑人换鞋动作，他三分钟就给我指出来了。"

　　夏昭在旁边小声补充："那是鞋底纹路不对，前后磨损不一致，明显是换了鞋。、

　　"没人让你解说。"林晓打断他，冲着陆凛舟挑眉，"陆检，您手上不是还压着那几起悬案吗？尤其是连环失踪那个，半年了，线索全断，常规手段查不出东西。这小子虽然今晚翻了车，但真要把人送去走流程记违规，浪费的是他那身天赋。您不如......"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以案抵罚。让他干活，比关进去写检讨有用多了。"

　　夏昭一听"以案抵罚"四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凛舟，满眼都是"我很有用我很有用你快用我"的急切。

　　陆凛舟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坐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肩膀松了一点，眼睛里有光，鼻尖还泛着微红。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特聘民间情报顾问，短期协办专项案件，工期抵免违规记录。"

　　夏昭愣了一秒，猛地点头："接接接接接！"

　　"条件写清楚：工期之内服从调遣，不得擅自离岗，不得再次违规。"陆凛舟打开电子协议，快速录入条款，转过屏幕推到他面前，"签字。"

　　夏昭二话没说，抓起电子笔唰唰签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利落得生怕陆凛舟反悔。

　　签完了他才想起来问："那个……什么案子啊？"

　　"连环自杀案，压了半半，线索全部中断。"陆凛舟收回终端，目光掠过屏幕上的签名，"明早八点报到，迟到按违纪处理。"

　　夏昭的脸瞬间垮了："……八点？"

　　陆凛舟没回答，但那一眼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晓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笑得意味深长，冲夏昭无声比了个"认命吧"的口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临走前贴着夏昭耳边飞速小声说了一句："明早别迟到，陆检最恨人迟到。"

　　夏昭苦着脸点了点头。

　　林晓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陆凛舟挤了挤眼睛："陆检，这人虽然嘴贫，但干活靠谱。您稍微……"他用嘴比了个"温柔"的口型，然后飞快地溜了，生怕被陆凛舟记上一笔。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