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别照太阳吗》朝闻旧我

36、父母爱情（3） 输家和输家

　　目送言谈他们离开之后，楚老爷子睇了楚沐泽一眼，沉声道，“随我来。”

　　担心父女俩再起冲突，众人都带着担忧的目光地望向他们。

　　楚沐泽反而是最不担心的那个，见到楚老爷子拄着拐离开，几乎不作犹豫地几步跟了上去。

　　跟着老爷子进到他的书房后，虽然楚沐泽不知道老头要跟她说什么，但还是顺手关上了门。

　　“据我所知，你和他没有结婚？”

　　听到老爷子的话，楚沐泽转身的动作一顿。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爸会问她这个。

　　楚沐泽慢慢地站直身体，语气轻巧地说道，“这都被您知道啦。”

　　楚老爷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呵斥了一句：“不像话。”

　　“您这又生的哪门子气啊？”

　　楚沐泽纳闷极了。

　　“哪有不结婚就生孩子的？你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随便，两个娃还不知道被人怎么看呢。而且说出去也不好听。”

　　数落完，楚老爷子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不知道在找着什么。

　　“管他说什么呢。”楚沐泽小声嘀咕了句。再说了，她倒是想结，关键她没户口本呀，现在倒怪起她来了。

　　正想着，猛地一声轻响，老爷子突然往黑檀木书桌上摔了个什么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硬朗的声音：“拿去。”

　　楚沐泽伸手把东西拾起，一看是户口本，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去登记结婚吧？”

　　老爷子没有回答她，只是颇为冷淡地说了一句：“以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再也不管了。”

　　“爸，您这样是在生气吗？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结婚的必要了，而且我们也并不在乎这个。”

　　说着，楚沐泽将手里的户口本搁回桌面。

　　“你就非要跟我作对吗？”楚老爷子死死地捏着拐杖扶手，好一会儿才强忍着怒气开口。

　　“爸爸，我并不是在跟您作对。但，这算什么呢？妥协？还是认可？我因为您的不认可而离开，但我离开却不是为了您的认可。当年我因为您的阻挠而吃了苦头，难道现在的我因为您大发慈悲了，就要欢天喜地地去结婚吗？为什么会有人连唾手可得的好处都不要，一辈子都在和利益打交道的您，也许很难理解。但您应该知道，您的女儿，就是这样人。”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老爷子问。

　　楚沐泽用力地点头。

　　“那他呢，也许他……”说到一半，楚老爷子叹了气，才接着说道，“罢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一把年纪也管不了你们了。”

　　楚沐泽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撒娇道：“那以后就让我来管爸爸吧。”

　　楚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抱怨道：“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在害你。”

　　当初他不同意她和言德咏在一起，不止是觉得言德咏配不上，还因为这两个人都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人怎么能活得这么随心所欲呢。他以为他们的生活一定不会长久，没想到，一晃二十年都过去了。

　　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久后，楚沐泽搀着老爷子，缓缓走出书房，两人之间的氛围出乎意料得和谐。看到这幅画面，众人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乐见其成。

　　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楚老太太了。丈夫和女儿不和，夹在其中的她是最难过，这两人每每吵起来一旁的她看着别提多心焦了。

　　把老爷子扶到房间歇着后，一出来，楚沐泽就直奔客厅陪楚老太太唠嗑，楚琛瑞也在，听着楚沐泽兴致勃勃地谈起这些年的见闻，说了句：“我当年一直以为你很快就会吃不了苦哭着跑回来呢。谁知道……真是世事难料啊。”

　　楚沐泽怒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

　　“那当然了，你可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人。”他说。

　　可就是这样一个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人，吃了这么多苦。楚老太太那叫一个心疼啊，她的女儿，这个也学会了，那个也学会了。楚家的女儿，本来可以什么都不会的。

　　“沐沐，你不是说你参加珠宝设计的比赛拿了奖嘛，你要是对这个有兴趣，琛瑞，你看看咱们家有没有现成的珠宝品牌，给沐沐安排一个。”

　　“行，我回头看看去，”楚琛瑞说，“我记得有一个牌子是这个方面的，已经经营得很不错了，沐沐要的话应该可以直接上手。”

　　“嗯。”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沐泽忍不住抗议：“你们别无视我的存在就这样把我摆布来摆布去的啊，空降兵和关系户可是最惹人厌的。”

　　“别担心，家里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楚老太太拍着楚沐泽的手背安抚道。然后又拉着楚沐泽的手眼巴巴地问道：“那沐沐有什么想要的吗？能做到的都给你实现。”

　　“妈妈，您就别操心了，我想要的话会自己开口的。”楚沐泽说。

　　“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叫我怎么不操心呢。”楚老太太嗔怪地说道。

　　楚沐泽搂住老太太的半条胳膊，轻轻将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我这不是怕累着您么。”

　　“而且，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得让您替我操劳这些，那我多丢脸啊。”她说着抬起头，用诚挚无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你瞧那程家的媳妇，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人替她打理得妥妥贴贴，这辈子就没愁过什么事。这样的生活，多少人想要都还羡慕不来呢。”

　　楚沐泽想了想，“是林家的女儿吧？”

　　“就是林家那姑娘。那时候你不愿参加家里安排的相亲，我还带你去观摩过这对模范夫妻呢。”

　　“哦哦。”楚沐泽已经记起来了。问道：“他们现在感情怎么样？”

　　“好着呢，一直是公认的模范夫妻。要说林家那姑娘也真是幸运，前半辈子被家里人护着，后半辈子被老公护着。她的丈夫对她简直是宠爱得无微不至，能够二十年来如一日地关爱呵护着她，真是不可思议啊。”

　　楚沐泽跟着附和：“挺好，挺好。”

　　楚老太太又道：“说到底还得是要男的有良心。林家近年来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可程家那个对林家那姑娘还是一如既往，不然真不知道那姑娘要怎么活了。”

　　“这说明联姻也是有真感情的嘛。”楚沐泽说。

　　听她这么一讲，楚老太太说道：“想当年你回来时不还说他们的感情很让人羡慕嘛，我还以为你多多少少有点接受联姻了呢，谁知后来还是跟那个混小子跑了。”

　　“这个……这个……”楚沐泽有点尴尬：“又不是所有联姻都是好结果，也有很多夫妻最后反目成仇的呢。”

　　“况且您都说了这还要靠男方的良心了，我最后要是嫁了一个没良心的人，那我找谁哭去。”

　　楚老太太点了下楚沐泽的额头，道：“你以为我们没想过这个吗，我们给你挑的都是人品好的。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拿你联姻，只是不能让你嫁得太差，那没有好日子过的。那时候你爸还说了，最好是选比我们家弱的，那样你嫁过去后男方才不敢随便地欺负你。这种事情不能全指望男方的良心，还得娘家强大才是底气……”说了这么一大通，老太太总算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上劲了，才堪堪止住话头，有点落寞地说：“算了，现在还说这些干嘛呢。”

　　楚沐泽默默地抱住母亲，表情有些凝重。她懂她的心情，但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和失去了母亲的女儿，谁又真正如愿了呢。

　　能说什么呢，输家和输家。

　　为了让女儿放弃那个穷小子，为了让女儿接受为她安排的青年才俊，二十年前的母亲悉心择取了一对恩爱夫妻，想通过这个完美无瑕的例子来让女儿回心转意。那时的母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寄希望于留下女儿的安排，恰恰促使了她女儿的离开。

　　那确实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楚沐泽看得出来。

　　那确实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楚沐泽也能看得出来。

　　恐怕她父母给她规划的人生的最好模样，几乎与这无异。

　　告别那对夫妇后在回家的路上，楚沐泽抱住了妈妈，悲痛地说：“如果我不能随意挑选那些新款衣服包包，我会伤心的。”

　　“如果我不再是各大机构的VIP贵宾，我会伤心的。”

　　“如果我不再能够眼都不眨地拿出一大笔钱，我会伤心的……”

　　“一穷二白的人生，我会伤心的……”

　　妈妈为女儿的醒悟而高兴，亲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安慰道：“怎么会呢，宝贝……”

　　“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言德咏被楚老爷子打了一顿之后就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养伤了。当晚，楚沐泽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探望他。

　　楚沐泽慢慢从门口移到床边，当时言德咏正靠坐在床上翻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全程没瞥她一眼，最后她有些心虚地开口：“你还好吧？”

　　言德咏抬头，看着她，随口说道：“挺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呵呵。”楚沐泽先是尴尬地笑了两声。半晌才弱弱地说一句：“那个，这次算我对不起你。”

　　“算？”

　　“是我对不起你。”楚沐泽一字一句地说完，问：“行了吧？”

　　道歉还这个语气，不过言德咏也跟她计较不来，便道：“就这样吧。”

　　楚沐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言德咏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楚沐泽斟酌了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着你吗？”

　　言德咏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一愣，这让他上哪知道去，他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为什么？”

　　他也蛮好奇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

　　“我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我也很为此高兴自豪。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缺，可遇到你之后，我发现我错了。”

　　楚沐泽轻声地说道：“我不再是楚家大小姐的那段日子里，没有人再给我准备好一切。没有了家里的庇护，我根本就生存不下去。这也是我再见到你时非要赖着你的原因。那时候我每天都在观察你，我看着你支付房租和水电费，看着你决定添置什么家具，看着你洗衣服做饭。明明你和我差不多大，但你在这个年龄时已经可以自己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甚至还顺带着照顾了我。和你相比，我什么也不会。我开始学着你的样子，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无论大小事都要自己做决定。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竟然让我觉得这种生活好像也不赖。”

　　“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退出帮派，要追回家里被拖欠的钱款，要重新买房子，要去迈阿密。我拥有的资源比你多多了，可我却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所以我不惜耍赖也要跟着你。”楚沐泽顿了下，然后道：“我想看你如何选择面前的道路，并从你身上汲取力量，变成像你一样有坚定方向的人。”

　　听完她的话后，言德咏沉默了会，随后才说道：“其实你说的那些，在父母去世之前我也不会。我爸妈死了，所以我必须自己找到方向。但是你的父母应该已经为你铺好了一条坦荡而轻松的道路了吧，你只要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就好。”

　　“你说得没错，我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我应该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的，就算我不顺着这条路走，我也对前面的方向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楚沐泽说。

　　“你知道联姻是什么样子的吗？”楚沐泽问，随后轻声说道：“其实联姻可能比普通的婚姻还要有保障多了。就在今天，我妈带我看过那个样子。就算彼此没有感情，因为有着共同的利益，也会对其更加呵护备至。更别说我看到的是一对有感情的夫妻了，他们很恩爱，就像是联姻下的最优解。”

　　“看着他们，我仿佛看到了我的未来。”

　　说到这，楚沐泽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下来：“我看到了路的尽头，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如果这条路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结果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么我也没必要再走下去了。”

　　最后，她说道：“我不知道我想要的，但至少我明确了我不想要的，所以我想去寻找我缺失的那部分。”

　　言德咏预感不太好，问道：“你想怎么找？”

　　“我准备离开家里。”

　　“你要离家出走？”言德咏简直头大了，这么不靠谱的事为什么偏偏要告诉他呢。其实他大概明白她要追求什么，但就连他也觉得，楚家为楚沐泽规划的那种没有风吹雨打的生活对她来说才是更好的归宿。

　　看楚沐泽一副蓄势待发准备去探索新世界的模样，他吓唬道：“你就不怕我告诉你爸？”

　　“你这人怎么这样，”楚沐泽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顷刻怒意腾腾，瞪着眼前的人，“我是信任你才告诉你的。”

　　言德咏不知道要不要劝她回头，正处于纠结之中，可她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楚沐泽看着他，没好气地问。

　　她不按常理出牌，言德咏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楚沐泽站在原地沉默了下，忽然倾下身子，将唇瓣轻轻地印了上去。

　　“因为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楚沐泽就这样欣赏着言德咏脸上气愤而又羞惭的表情，用慢悠悠的语调说：“知道了吧？”

　　“你……”言德咏摸了下唇，只能瞪着她，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勉强冷静下来之后，他才说道：“你这算是什么喜欢？你只是在拿我当挡箭牌罢了。”

　　看着他，楚沐泽道：“原来你是在为这个不高兴呀，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言德咏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又听她道：“我拿你当挡箭牌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呀，那我为什么不拿别人当挡箭牌，只拿你当挡箭牌呢？”

　　言德咏毫不领情：“你这逻辑根本就不对。”

　　“就算你喜欢我，也不见得有多认真。”

　　“你说什么？我说也说了，亲也亲了，你是在质疑我吗？”楚沐泽几乎要被他气死了。

　　言德咏正欲开口：“我……”

　　“不想听我不想听……”楚沐泽一把捂住耳朵，气直理壮地说。不给言德咏任何顶嘴的机会，她先发制人地撂下狠话：“我就要你一句话——”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要！”

　　事实上，言德咏在三秒内就做出了决定。楚沐泽都没来得及反应，脸上还是刻意摆出的怒容。片刻之后，才忍不住再次向他确定：“你……你再说一遍。”

　　言德咏看着她的眼睛：“要跟你在一起。也可以跟你一起走。”

　　他顾不上探究她的心意到底有几分，也顾不上思考今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喜欢她，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答应了她。就这么简单。

　　天大地大，他只顾得上自己，只想活个开心。

　　“不过，”言德咏想到楚老爷子和自己说过的话，“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