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43、伏击 沈清辞被算

　　三月初八，沈清辞被算计了一回。

　　那天是侯府春宴，各房都请了外面的亲戚故交来赴宴。沈清辞作为协管内务的人，从头忙到尾——安排席位、看茶点、核对菜品、应付各房女眷的寒暄。午宴过后她正靠在暖阁的耳房里歇息，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说："沈姑娘，三太太房里的金镯子丢了！说是在花厅丢的，正挨个搜人呢！"

　　沈清辞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春宴人多眼杂，丢东西是常有的事。可偏偏是在她头一回正式协理内务的宴会上丢，偏偏是三婶娘房里的东西——她总觉得太巧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去了花厅。三婶娘正站在花厅中间，脸上带着急色，手里攥着一只空的妆匣，对满屋子人说："你们瞧瞧！我那只嵌宝的赤金镯子，今早还戴在手上，方才换衣裳时摘下来搁在这匣子里，一转身就没了！这屋里人来人往的，谁知道是谁顺手牵了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沈姑娘，你今儿管着宴席的事，这花厅里进出的人你最清楚。你说说，谁最有可能碰过我的妆匣？"

　　沈清辞站在花厅门口，迎着满屋子人投来的目光。她慢慢走到三婶娘面前，看了看那只空妆匣，又看了看三婶娘的手腕——那只手上没有戴镯子的勒痕。常戴镯子的人手腕上会有一圈浅浅的印痕，可三婶娘的手腕白净光滑，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有了数。这镯子八成根本没丢，是三婶娘自己收起来了，就等着在宴席上当众发难，让她"协理不当"的面子挂不住。

　　沈清辞没有急着接话。她先环顾了一圈花厅，目光从每个仆婢的脸上掠过。然后她不慌不忙地走到窗边，对站在窗外的赵嬷嬷轻声说了句什么。赵嬷嬷点点头快步走了。

　　"三太太，"沈清辞转回身，语气温和而不失力道，"镯子是在花厅丢的，那在座各位和来往的仆婢都有嫌疑。奴婢让人去把今儿进出过花厅的名单理一遍，再挨个问一问。三太太若信得过奴婢，这事交给奴婢来查，保管给您一个交代。"

　　她说"交代"两个字时嘴角带着笑，可那笑里面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婶娘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抿了一下，嘴上说着"那就辛苦沈姑娘了"，可眼底那层笑意已经开始发虚。

　　半个时辰后，赵嬷嬷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描漆匣子。沈清辞当着各房太太的面把匣子打开——里面正是三婶娘"丢"的那只赤金嵌宝镯子，金光灿灿地躺在绒布上。

　　"镯子在花厅后面的暖阁里找到了。"沈清辞的声音不紧不慢，"大约是三太太换衣裳时随手放在暖阁的，后来忘了。下人们打扫时看见了，就收起来了。"

　　她这话说得很圆——给三婶娘留了面子，说"忘了"而不是"藏了"。可满屋子人心里都明白，一只戴在手上的金镯子换衣裳摘下来，怎么可能换完衣裳就"忘了"放在哪儿？还偏偏要闹得满府皆知？三婶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接了匣子，笑着说"是我糊涂了"，然后借口头疼先走了。

　　宴席后来照常进行，没有人再提金镯子的事。可从那以后，三婶娘在沈清辞面前再也没有挑起过是非。沈清辞在那个春宴上立下的是另一种"规矩"——"你算计我我接着，可我手里有牌不会轻易跟你撕破脸，让你体面地退场"。这种处置方式比当众拆穿更让三婶娘心里犯怵，因为她知道沈清辞手里攥着她的把柄，什么时候想用就能用。

　　当天夜里沈清辞回跨院时，在月亮门边碰见了谢景行。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杯茶，见她回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弯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沈清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没什么。"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就是听人说你今天在花厅里很威风。"

　　"威风什么。"沈清辞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她那个金镯子根本没丢。是她自己收起来的。"

　　"我知道。"谢景行跟在她后面走进院子，"赵嬷嬷跟我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处置。"沈清辞推开房门，"给她留着面子。她知道我手里有她的底就行了。赶尽杀绝反而会让她狗急跳墙。"

　　谢景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点灯、倒水、卸钗环。她的动作从容而自然，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在宴席上经历了一场算计的人。他看了她一会儿，说："辞辞，你比我想的——"

　　"比你想的什么？"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比我想的厉害。"他走过来，站在她背后替她把肩上那片落了半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花瓣拈掉了，"不过也别太累了。我在这儿呢。"

　　沈清辞背对着他，把最后一根银簪从发间抽出来，青丝散了一肩。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知道了。你在这儿呢。我没忘。"